第五十章 兵过如梳,匪过如篦 晚唐:宗室末裔
他目光往旁边一扫,心中便是一沉。
这条街上,贴著白纸的门户不止一家两家。
隔上三五户便有一扇门上糊著白纸,像是新贴不久,纸面还透著浆糊的湿痕。
那白纸在暮色中白得刺眼。
“这里死了不少人。”
他低声道。
王籙策马走在他身侧,没有答话。
这老兵马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胡饼,正不紧不慢地掰著,一块一块塞进嘴里。
他的目光从那些贴著白纸的门户上掠过,又从那些缩在墙角的面孔上掠过,最后落在了前方郑畋的马车上,什么也没说。
李岑寂又望了望更远处的几间屋舍。
有一间土墙塌了半边,椽子从塌口戳出来,塌口处堆著些烧焦的梁木,焦痕已旧了,大约是城里乱起来的时候烧的。
土墙下头蹲著一个老翁,面前摆著一只破铁锅,锅底朝天扣在地上。
他手里拿著一块石头,正一下一下地敲著锅底,也不知是要把锅底敲平,还是只是无事可做。
敲了两下,他抬起头来,正对上李岑寂的目光。
那老翁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看了李岑寂片刻,没有躲闪,也没有愤怒,只是瞧见李岑寂过去后又將头低了下去,继续敲他的锅底。
当,当,当。
那声音单调而沙哑,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,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岑寂心头。
牙兵们身披甲冑、腰悬横刀,马蹄踏在街面上,震得道旁茅舍的土墙簌簌往下掉渣。
越往城內走,人便越多。
那些百姓远远望见这一队明火执仗的人马过来,便如被驱赶的麻雀般纷纷朝道旁散去,低著头、缩著肩,连正眼都不敢抬。
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巷口的破木车后面,扒著车辕朝这边张望,被大人一把扯了回去,隨即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和几下拍打声。
李岑寂起初以为这些百姓只是寻常畏兵:
这世道,百姓见了披甲执锐的军士便如羊见了狼,躲避也是常態。
可他策马走过半条长街之后,便觉出不对来了。
这些人似乎眼里不仅仅有畏惧,还有恨。
原身是个武夫,李岑寂继承了原身的一切,对这种带有敌意的目光已格外敏感。
他索性转过脸,朝目光投来的方向一一望去。
巷口阴影里,半掩的门板后,破败的窗欞缝隙间,一双双眼正盯著他们这一行人。
李岑寂没有迴避,与他们对视过去。
那些人见他看来,反倒一个个低下了头,匆匆转身走开,仿佛怕被认出面目。
可那目光中的敌意,李岑寂不会认错。
那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,他在那些人的眼中未必有什么特殊之处,不过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將官,与其他千百个骑马的將官並无分別。
那敌意,是衝著这一整队人马来的。
李岑寂沉默了片刻,策马靠近王籙,压低声音道:
“王兵马使。”
王籙正眯著眼打量左右街口,闻言侧过头来。
这位右厢兵马使五十来岁,从军三十余年,一张方正面孔上刻满了风霜,鬍鬚已半白。
他话不多,在军中的资歷虽压过李昌言一头,却一向不出挑。
“静之有何话说?”
王籙的声音不高,也压著嗓子。
李岑寂朝街旁那几户掛著白帆的人家努了努嘴,低声道:
“这些百姓,怕不光是遭了叛军的祸害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
“叛军劫掠,百姓恨叛军,可唐军收復城池,百姓本该夹道相迎才是。可您瞧他们的眼神,那是连咱们一起恨上了。”
李岑寂其实已经有所猜测,因而才有此一句,想要的也不过是王籙的確认。
王籙顺著他的目光朝街旁扫了一眼。
那几家白帆底下,隱约可见门內供著简陋的灵位,香烛早已燃尽,只剩几截残梗。
他没有立时答话,只是將目光收了回来,落在前方郑畋的马车上,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李都校。”
王籙终於开口了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,
“老夫从军三十余年,见过的事比你多些,而军中有些事,见得多了便不奇怪了。军队入了城,若是主帅约束不严,第一天晚上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。唐节帅前日入城时是个什么章程,约束没约束军纪,老夫並不在场,不敢乱说。但老夫这些年在军中见惯了一桩事:攻城之前,將帅许诺三日不封刀,士卒自然奋勇爭先。待城池拿下来了,大傢伙劫掠了財物,將帅再出来约束军纪,杀几个实在做得过分的以儆效尤、收买民心”
他说到此处,便住了口,没有再说下去。
李岑寂却已听明白了。
郿县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城,应当不值当让唐弘夫许诺劫掠,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:
唐弘夫入城时没有约束军纪。
只是也不知他是疏忽大意,还是默许此事欲激励士气。
李岑寂忽然想起那日在中军大帐,郑畋对唐弘夫的评价:
“他只是年纪大了,又尊崇佛教,读经久了,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,实则锐气不如当年、脑子更是不活泛了。”
这位老將用兵能力如何,李岑寂尚不知晓,可驭下之宽、军纪之松,怕是比他的用兵更不如。
郿县百姓盼了多日,好容易盼到唐军收復城池,迎来的却是一群披著官军衣甲的豺狼。
李岑寂攥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,却没有说什么。
他只是一个马军都指挥使,而唐弘夫是昔日的朔方节度使,资歷、辈分、兵力压过他不止一筹。
他更不便在此时置喙,今日是来赴宴的,唐弘夫是东道主,自己若在这个当口说什么不该说的话,反倒替郑畋惹了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