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瘦高警员手里还捧著个牛皮纸袋，进门后先朝祖师像看了一眼，才低头问了声好。

顾成岳没有绕弯子，直接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。

“永安里那边，我叫人连夜翻了旧底。”他说，“还真叫你说中了，里头不乾净的不只是楼。我们又顺著查了修楼的人和死者近一年的来往，发现了两个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
陈青河抬眼：“说。”

顾成岳从袋里抽出两张纸。

“第一，永安里那个房东，半年前把楼押给了一家叫永昌营造的公司，名义上是修楼，其实一直没还上帐。第二，前三个死者里，有两个人死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——金福楼。”

黄守拙心口一跳，差点没把手边的茶碗碰倒。

顾成岳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陈青河：“我知道你已经去过金福楼了。”

陈青河没否认。

“那你也该知道，这案子已经不只是一栋楼了。”顾成岳声音压得很稳，“我今晚过来，就是想问你一句。你若真看出了这一整套局的门路，后头愿不愿意继续帮我们？”

黄守拙听到这里，忍不住看向陈青河。

这话不轻。

帮著看一栋楼，是救急。

若再往后走，那就是正经掺进一桩大案子里了。

陈青河却像是早想到了这一句，只淡淡问道：“你们查到永昌营造在哪儿了？”

顾成岳眼神微微一亮。
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，“铺子明著关了，可后院还有人出入。就在观音仓巷后头，离城寨不远。”

陈青河点点头，脸上神色依旧平静：“那就先从永昌查。”

“你是怀疑那里有局眼？”

“未必是局眼，但一定留著手。”陈青河道，“做偏门风水局的人，不可能每次都亲自改宅。他们得有个固定的地方放料、压符、做门窗、改柜檯，不然这么多局，接不过来。”

顾成岳听到这里，终於彻底明白了。

先前他还只是觉得，这位陈师傅看局厉害。

到了这会儿，他才真正意识到，对方已经不是在“看一栋楼”，而是在顺著一桩桩风水局，慢慢把整条脏路数给拎出来。

瘦高警员站在一旁，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敬佩。

他跟著顾成岳跑了这么多年，从没见过有人能靠几枚铜钱、一张旧符、几处门窗摆设，就把一条看不见的线抽得这么清。

“陈师傅。”他忍不住开口，“那我们明天就去拿永昌营造？”

“別急。”陈青河摇了摇头，“真要拿，也得先看他们院子里摆著什么。你们的人进去，若不懂方位、门路和气线，反而还要先吃亏。”

顾成岳沉默了片刻，隨后缓缓点头。

“那就你带路，我们跟著。”

黄守拙一听，心里先是一热，隨即又发虚。他热的是，自家师弟现在都开始带著警察抄人底了；虚的是，这事越闹越大，后头怕是再不是冯四眼那种小虾米了。

可他转念一想，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。

从霍家到如今，陈青河哪一回不是先看透了，才往下走？

想到这里，他索性心一横，主动把茶给两位警官满上。

“顾探长，您放心。”黄守拙咧了咧嘴，“有我师弟在，明天这趟，保准能给你们把那间永昌营造翻个底朝天。”

顾成岳原本绷著的脸，也终於鬆了几分。

“我现在倒真信这句话。”他说。

窗外夜色更深了，福安里的风穿过新立的木屏，吹得香菸微微一晃。三玄观这间刚立起来没多久的小铺子里，一张旧地图、一份新案卷、几枚带著脏气的铜钱和几双同样盯上了这条线的眼睛，全都在灯下慢慢聚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