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七章 戈尔韦伯爵  雾都誓约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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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晤士河在前方显现出来,灰色的,宽阔,水面不平,带著一层油污的反光,把天光搅碎成不规则的碎片。

河上的船只来来往往,汽笛声低沉,尾音长,和金属摩擦的声音、人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,构成一种赫尔极为熟悉的嘈杂——那种嘈杂有它自己的节奏,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,有磨损,有噪声,但仍然在转。

他沿著河岸往东走,过了一座铁桥,石灰屋就在河的另一侧。

这里不像罗瑟希德——罗瑟希德的破败里至少还藏著一点层次,有人维护它,有规矩撑著它,有人把它当成一个地方来住。

石灰屋不一样,石灰屋是那种彻底放弃了假装的地方,放弃了一切用来掩盖它本质的表面工作,连破败都是坦诚的,就摆在那里,没有人觉得需要遮一遮。

空气里是几种气味直接叠在一起的结果:酒精,汗,劣质菸草,河水的腥,还有潮湿木料发酵出来的那种厚重的霉。赫尔走进去,穿过人群,脚下踩过湿滑的石板,从两个正在爭吵的男人中间侧身走过,他们甚至没有停,继续对著彼此喊,像他不存在。

法林顿的地盘不难找,不是因为有什么標记,而是因为那种密度,人的密度,视线的密度,某种说不清楚但確实存在的张力密度,在这片区域比周围高了一个层次,像水压的变化,不显眼,但身体会感觉到。

赌场的入口藏在一排仓库之间,从街面上只能看见一扇普通的木门,油漆剥落,没有任何招牌,但门边站著两个人,不说话,不看別人,只是站在那里,那个姿势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了。

赫尔走了下去。

台阶不长,但很陡,灯光隨著台阶往下变暗,暗成一种聚拢的昏黄,把空气都压稠了,沉进去的同时把喧囂的声音一层一层地送上来——骰子声,牌被拍在桌上的声音,笑声,骂声,几种语言混在一起,彼此覆盖,谁也听不全,谁也不打算听全。

赌场里比白鯨更吵,更密,更直接。

白鯨有它的风格,有一种刻意压製出来的秩序感藏在那种暗里。这里没有,这里的嘈杂是完整的,未经处理的,骰子声和牌声和叫骂声叠在一起,桌子排得很密,椅子和椅子之间只留了一个侧身走过的位置,烟雾积在低矮的天花板下,厚到几乎凝成一层,像是这个空间本身在发酵。

有人在笑,那种笑是真实的,短促,带著刚贏了什么的那种亢奋;有人在骂,骂得具体,有名字有地址;角落里有个男人脸色已经发青,盯著桌上的牌,手里攥著空杯子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决定。

赫尔在入口站了一会儿,把这个地方从入口到最里面扫了一遍,记下来,然后往里走。

没有人拦他。但有很多人看了他一眼,那种眼神和白鯨里的一样,是判断,快速的,职业性的,在他走过几步之后各自收回去,迅速得出了他们自己的结论:这个人很麻烦。他没有理会,走到一张牌桌旁,在那里停下来。

一个男人正坐在那个位置,手里捏著牌,脸上带著那种快要贏了的、克制的笑意,还差一步的那种。

赫尔伸手,抓住那人的袖子,不重,但稳,把他连同椅子一起往旁边拉开了半步。

那人一愣,刚要骂,转过头,看见赫尔脸上的疤,目光往下滑,落在他腰侧的手枪上,话卡在喉咙里,那半句骂硬生生地改了方向,变成了什么都没有,只是移开眼,端起杯子,像是刚才想骂人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。

“让一下。”赫尔说,补了一句,语气不重,没有任何歉意,但也没有刻意的威胁,就是一个陈述,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。

他坐下,把左轮手枪从腰间抽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

枪和木桌接触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,那个声音在整张桌子上传开,传到每一个正坐在这里或者站在周围的人耳朵里。声音停了一下,不是全部停了,只是这张桌子周围的声音停了一下,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,涟漪往外扩,波及了旁边几张桌子,那几张桌子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。

赫尔看了一圈桌上的人。

“你们玩的都是小孩的游戏。”他说,语气懒洋洋的,像是真的觉得无聊,“要不要玩点大人的。”

没有人接话,但没有人离开,他们都留在那里,等著看这件事往哪里走。

赫尔把转轮打开,手指一拨,子弹一颗一颗从转轮里弹出来,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串清脆的、间隔均匀的声响,每一声都比说话更清楚。他把子弹数了一遍,留下一颗,推到一边,把转轮合上,金属嚙合的声音咔噠一声,乾净,带著一种机械的美感。

他把枪举起来,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。

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那个动作连犹豫的空间都没有留,像是某件他做过很多遍的事,肌肉已经记住了路线,不需要思考。

整张桌子的人都停下来了,停得很彻底,连呼吸都轻了,像是怕一点动静会触发什么。

扳机扣下去。

空响。

那一声什么都没有,但在那个沉默里,那个“什么都没有”本身响得很清楚,像是一个被填满的空白。

赫尔把枪放回桌面,手指推著枪柄,慢慢推向对面,让它停在桌子的正中央,朝向不固定,对著空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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