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阿蕾莎 雾都誓约
阿蕾莎穿过人群时,码头已经彻底乱了。
爆炸声过后的余震还残留在空气里,像一只巨兽刚刚从城市的肺里咳出一口火。仓库方向升起浓烟,黑灰色的烟柱被伦敦潮湿的雾压得很低,翻滚著向四周铺开。
火光在烟雾里忽明忽暗,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。
士兵在吼叫。
警察在推搡人群。
贵族们被护卫簇拥著撤向军舰,女人们的尖叫混杂著马匹受惊的嘶鸣声,记者们还不肯退后,有人举著相机,有人被警棍打掉了帽子,仍然踮著脚往爆炸方向看。
阿蕾莎没有理会这一切。
她压低帽檐,右手始终贴在军刀柄上,身体像一尾黑色的鱼,从人群缝隙中滑过去。她的步伐不快,却没有一次停顿。有人迎面撞来,她只是侧肩让过;有士兵试图伸手拦她,看到她腰间的皇家警备队徽章后,立刻收回手。
她没有回头確认伊琳娜的位置。
也没有去看国王和首相是否安全。
那不是她现在的职责。
伊琳娜已经下令。
而她,只需要执行。
仓库离爆炸中心很近,越靠近,热浪越明显。空气里瀰漫著燃油、焦木与烧焦皮肉混合而成的气味,刺得人喉咙发紧。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铃鐺声,清脆而急促,却被混乱的人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不断吞没。
阿蕾莎来到仓库侧门前。
门板已经被炸歪,一半掛在铰链上,一半斜斜倒向地面。火舌顺著木架往上爬,货物被点燃,麻袋、木箱、绳索和布料烧成一片。浓烟贴著仓库顶部滚动,像一层厚重的黑云。
她抬手掩住口鼻,眼睛微微眯起。
外面那么乱,可这里面,却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。
她踏了进去。
靴底踩碎了焦黑的木片,发出细小的脆响。她没有急著深入,而是在入口处停了一瞬,视线从左到右缓缓扫过。
地面有烧灼痕跡。货箱坍塌的方向不一致,爆炸点不像只有一个。
她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这不像仓库事故,也不像普通炸弹。
太乾净,也太刻意。
阿蕾莎继续向前。
第一具尸体躺在倒塌的货架旁边。
不,也许已经不能称作“躺”。那具身体被炸得残缺,衣服和皮肉粘连在一起,焦黑的手臂扭向一个不自然的角度。空气中一阵热流掠过,尸体表面焦裂的皮肤微微捲起,像乾枯的树皮。
阿蕾莎蹲下,用军刀刀背轻轻拨开尸体压在胸口的碎木。
她的动作冷静得近乎残忍。
可她不是没有感觉。
她只是习惯了把感觉压在动作之后。
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,但仍能看出体型:瘦弱,肩窄,胸腔塌陷,肋骨的轮廓几乎透过焦化的皮肉显出来。手掌粗糙,指节畸形,掌心有厚茧。
码头搬运工。
下层人。
长期飢饿和劳作塑造成的身体。她翻看第二具、第三具,结果都一样。他们没有武器,没有军用炸药残留,也没有明显的反抗痕跡。
他们不像袭击者。
更像是被放在这里等死的柴薪。
阿蕾莎站起身,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一点。
有人故意把这些人放在爆炸中心。
这让她很不舒服。
並不是因为死亡本身。她见过太多死人,死在病床上、战场上、仪式里,死在邪教徒的祭坛下,死在梦魘的低语中。
真正让她不適的,是这些死亡没有重量。
像被某个看不见的人轻轻一推,就从人世间掉了下去。
她走向仓库深处。
那里烧得最严重。火焰舔著横樑,偶尔有木屑坠落,落地时溅起一串火星。仓库顶端已经开始发出危险的呻吟,像一头受伤的兽正在咬牙支撑。
不能停太久。
她低声念出咒语。
声音很轻,几乎被火焰声吞没。
那不是教会的祷词,也不是普通魔法师的咒文,而是一段古老、冰冷、没有感情的死灵术式。
下个瞬间,阿蕾莎的黑色瞳孔褪去了顏色。
银灰色从眼底浮上来,像一层薄霜覆盖住湖面。
世界变了。
火焰失去了温度,声音被拉远,色彩从视野里剥离。仓库变成了黑白交错的残影,火光化作苍白的扭曲线条,烟雾像一条条悬在空中的脏纱。
她应当看见死亡本该留下的痕跡。
恐惧。
痛苦。
挣扎。
灵魂离开肉体时残留的微光。
可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哭喊。
没有残影。
没有死者不甘的低语。
没有任何能被死灵术捕捉到的东西。
乾净得可怕。
阿蕾莎站在焦黑的仓库中央,银灰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四周,一具具尸体就在她脚边。
死亡明明发生在这里。
可死者的“痕跡”却被抹去了。
像有人用一块湿布,把血跡、脚印、名字,连同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一起擦掉了。
这不正常。
非常不正常。
死灵术不是万能的,但死亡不该如此沉默。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个判断:
有人不想让她看到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或是对方知道该怎么防备死灵术。
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就在这时——
咔嚓。
一声极轻的碎裂声从左侧角落传来。
那声音在火焰中几乎微不可闻,却逃不过她的耳朵。
阿蕾莎猛地转头。
银灰色的视野里,一个小小的黑影缩在倾倒的货箱后面。
那是个男孩。
衣服破旧,脸上满是煤灰,瘦得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。他的眼睛很大,亮得不正常,里面没有孩子该有的慌乱,只有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警惕。
他被发现的瞬间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就跑。
阿蕾莎瞳孔里的银灰色迅速褪去,世界重新恢復成火焰与烟雾的顏色。
“等等”
男孩没有停。
他像早就知道逃跑路线一样,弯腰钻过倒塌的木架,踩著散落的碎箱板冲向仓库侧门。他的动作太熟练,熟练到不像偶然躲在这里的倖存者。
阿蕾莎立刻追了上去。
军靴踩过焦木与碎玻璃,发出急促却稳定的声响。火焰在她身侧燃烧,热浪拍在她脸上,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男孩从侧门衝出仓库,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暗巷。
阿蕾莎跟著衝出去。
巷子里的空气比仓库冷得多,雾气与烟尘混在一起,墙壁潮湿发黑,地面满是积水。外面的喧囂被仓库和砖墙隔开,只剩下男孩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迴荡。
他跑得很快。
但不是小孩为了逃命的乱跑。
他知道哪里有水坑,知道哪块砖鬆动,知道在哪个转角该贴墙闪过去。
阿蕾莎越追,心里的怀疑越重。
这孩子不是误入现场。
他在引她走。
她知道。
但仍然追了下去。
如果有人故意设了线,那线的另一端一定绑著什么东西。她现在最需要的,就是找到那东西。
男孩跑到巷子尽头时,忽然消失了。
阿蕾莎放慢脚步,军刀半出鞘,警惕地接近。
巷子尽头没有门。
没有窗。
只有一面湿漉漉的砖墙,以及墙角一处被撬开的铁盖。
下水道入口。
一架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,黑暗从下面涌上来。
同时涌上来的,还有气味。
污水、腐烂、老鼠尸体、霉菌。
阿蕾莎站在入口前,低头看著下面的黑暗。
男孩已经不见了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像一滴水落入更深的水里。
她皱了皱眉。
正常情况下,她应该等待支援。
爆炸现场尚未確认安全,敌人数量不明,下水道地形复杂。独自追入伦敦地下,是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。
但阿蕾莎从不喜欢把判断交给“正常情况”。
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。
远处仍传来士兵的喊声、消防车的铃鐺声,以及火焰吞噬仓库的声音。每耽误一秒,现场都会多烧掉一些东西。
她收回视线,將军刀彻底拔出半寸,又重新压回鞘中。
然后抓住铁梯,向下爬去。
——
下水道里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,那是一种腐烂,被伦敦地上虚假的繁华掩盖的腐烂。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吞掉火光、声音和方向感。
阿蕾莎落地时,靴底陷进一层黏腻的积水里,发出轻微的水声。她的身体微微下沉,隨即站稳。
头顶入口的光很快缩成一小块灰白色。
然后被雾和烟盖住。
她抬起右手,低声念出另一个短咒。
一团微弱的白光在她指尖上方亮起,像一颗被束缚住的星。光芒不强,却稳定地漂浮在她前方,照亮三四步范围內的墙壁与水渠。
石砖墙面爬满黑绿色的霉斑,水珠不断从缝隙里渗出,一滴一滴落进下方的污水。中间的水渠缓慢流动,表面漂著油膜、碎布、腐烂菜叶,还有难以辨认的小块肉状物。
气味浓得几乎能在舌头上留下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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