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革命 雾都誓约
高台上的火烧得更大了。
煤油沿著木板缝隙流淌,火焰从边缘一寸寸爬上来,把原本铺在台上的白布烧出一片焦黑的卷边。白炽灯在头顶摇晃,忽明忽暗,苍白的电光与下方的火光交错在一起,將戈尔韦伯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黑针。
赫尔听见台下的嘶吼。
不是人声。
也不完全是兽声。
那些刚才还跪在地上祈祷的人,此刻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魘兽。它们在货箱、煤油灯和白色天使雕像之间扑咬,尖爪刮过木板,牙齿咬碎骨头,混乱的惨叫和祷告声混在一起,让整片地下空间像一口正在沸腾的锅。
阿蕾莎被拖住了。
赫尔没有回头,却能听见她的刀声。
乾净、短促、准確。
每一声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之后,都会有一只魘兽倒下。可倒下一只,马上又会有更多扑上去。
他没有时间替她担心。
因为戈尔韦伯爵的剑,正再次刺向他的眼睛。
那柄杖剑细得过分,也快得过分。剑刃上缠绕著腐败的黑气,像从下水道更深处捞出来的一缕烂梦。赫尔偏头避开,剑尖擦过他的额发,黑气掠过皮肤时带起一阵阴冷的刺痛。
他反手一刀劈下。
弯刃军刀上的原质之火猛然涨起,暗红色的火舌扑向戈尔韦伯爵的胸口。
戈尔韦伯爵没有硬挡。
他脚步轻轻一滑,像牌桌上被人推开的一张牌,身体从刀锋前退开半寸。隨后杖剑一挑,精准地点在赫尔手腕內侧。
赫尔立刻收手。
还是慢了一点。
剑尖划开他的袖口,擦过皮肉。
伤口不深。
却冷得刺骨。
赫尔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那道伤口边缘竟有一层发黑的痕跡,像肉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。
“你的剑越来越噁心了。”赫尔说。
戈尔韦伯爵笑了笑。
“你还是这么不懂欣赏。”
赫尔抬刀挡下他紧接而来的一刺,火焰与黑气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嘶鸣。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,近到赫尔能看见戈尔韦伯爵独眼里的血丝。
“你不是说不碰药吗?”
赫尔手腕一拧,刀锋压著杖剑向旁边推开,同时膝盖撞向对方腹部。戈尔韦伯爵用手杖尾端格住他的膝撞,身体向后借力退开。
“你不是说人废了就赚不了钱吗?”
戈尔韦伯爵站稳,轻轻甩了甩剑上的黑气。
“我是说过。”
“那下面这些算什么?”赫尔冷笑一声,余光扫过台下不断变异的信徒,“新式的码头搬运工?”
戈尔韦伯爵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。
“牺牲一部分人,才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。”
赫尔看著他。
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。
“听著真像什么大义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戈尔韦伯爵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
而是某种被冒犯后的冰冷。
他握紧杖剑,剑身上的黑气也隨之浓了一分。那些腐败的气息沿著剑刃缠绕,如同一群闻见血腥的虫子。
“我以为你会懂。”戈尔韦伯爵说。
赫尔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。
左臂伤口又裂开了,血沿著临时包扎的布条往下渗。肋侧的伤也被刚才的动作重新扯开,每一次呼吸,都像有一截生锈的鉤子掛在肉里。
戈尔韦伯爵看著他,声音低了些,却更清楚。
“你来自苏格兰高地,盖尔人的血在你身体里,不是吗?”
赫尔的眼神微微一冷。
戈尔韦伯爵继续说道:
“你们也被他们驱赶,被他们蔑视,被他们当成帝国边缘的野蛮人。你应该比那些伦敦绅士更清楚,英格兰人所谓的文明是什么东西。”
他的剑垂在身侧。
但赫尔没有放鬆。
这个独眼男人说话时,比挥剑更危险。
“我们爱尔兰人被他们压了几百年。”
戈尔韦伯爵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低沉而锋利。
“他们夺走土地,夺走语言,逼迫我们改宗。饥荒来的时候,他们让粮食继续从爱尔兰运出去,让上百万人饿死、病死。我们跪了太久,哭了太久,也等了太久。”
台下又传来一声惨叫。
一个还没完全变异的信徒被魘兽撕开,血溅在白色天使雕像的底座上。那雕像仍旧低垂著看不清面孔的头,像在安静接受献祭。
戈尔韦伯爵看也没看。
“我们已经忍不下去了。”
他说。
“独立不是请求来的。自由也不是他们大发慈悲赏给我们的。要让帝国流血,他们才会记得我们不是牲口。”
赫尔低声道:
“所以你就把自己人变成怪物。”
“他们是同志。”戈尔韦伯爵纠正。
“你的同志都变成了怪物。”
“革命需要代价。”
赫尔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没有温度。
“这句话真方便。”
戈尔韦伯爵盯著他。
“你以为你现在站在哪一边?站在国王那边?站在那些把你们也当下等人的贵族那边?还是站在皇家警备队那个小姑娘那边?”
他的目光掠向台下正在苦战的阿蕾莎,又收回来。
“赫尔·利斯,你不属於他们。”
“你也不属於那些坐在俱乐部里谈帝国荣耀的人。”
“你该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赫尔没有说话。
戈尔韦伯爵向他伸出没有持剑的那只手。
他的手套上沾著灰,指节却依旧保持著优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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