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在王城的幼年 转生刻律德菈但是义大利
四岁的刻律德菈开始展现出一些让所有人困惑的特质。
她不喜欢被人服侍。
侍女要帮她穿衣服,她摇头,自己笨拙地扣扣子,扣错了就拆开重来,不厌其烦。
她要自己吃饭,自己走路,自己把玩具收拾整齐。
有一次,一个侍女试图把她从花园抱回房间——因为她踩到了水坑,裙摆沾上了泥——刻律德菈挣扎著下了地,用那双蓝眼睛认真地看著侍女。
“我有脚。”她说,“可以自己走。”
侍女差点哭出来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这位小公主说这话时的神情太过郑重,像一个成年人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律法。
但她同时又优雅得不可思议。
约兰达的钢琴老师有一次在琴房外看见刻律德菈——那时她刚满四岁半——坐在琴凳上,小手在琴键上胡乱按著。
但她的背挺得笔直,手腕悬垂的角度恰到好处,姿態优美得像一幅文艺復兴时期的油画。
老师愣了很久,后来对约兰达说:“您妹妹坐在钢琴前的样子,比许多练了十年的人还要好看。”
刻律德菈听见了这句话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小小的,白皙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她想:那是因为上辈子弹了十几年啊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。
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,翁贝托是最常来看她的。
王储殿下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。
战爭结束后的这一年多,他比从前更加沉默,那双与父亲相似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忧鬱,而是一种沉静的思索。
他在都灵军事学院受训,每逢假期便回到罗马。回到奎里纳尔宫的第一件事,永远是去找刻律德菈。
他给她带礼物。
不是公主们通常喜欢的玩偶或衣裙,而是他在都灵街头买的小东西:一枚古罗马钱幣,一块打磨光滑的阿尔卑斯山石,一本他自己读过的旧书。
刻律德菈会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房间的窗台上,像一个小小的博物馆。
“你喜欢这些吗?”有一次翁贝托问。
“喜欢。”刻律德菈说,“它们是真实的。”
翁贝托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,但他记住了。
有时候,他会抱著刻律德菈坐在花园的长椅上,给她讲都灵的事,讲军事学院里的训练,讲他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古代战爭。
刻律德菈安静地听著,偶尔会问出一些让他惊讶的问题。
“为什么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之后没有直接进攻罗马?”
四岁的孩子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,翁贝托沉默了整整十秒。
“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。”
他认真地回答,仿佛在跟一个同龄人对话,“而且他的军队在翻山时损失惨重,需要休整。”
刻律德菈点了点头,像是在思考这个答案。
翁贝托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是战爭结束以后,他笑得最放鬆的一次。
“你將来一定会让所有人惊讶的。”他说。
刻律德菈没有回答,她把头靠在哥哥的肩膀上,望著花园里盛开的玫瑰。
五月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五月,那个她用手机抽卡的夜晚。十连出了十个刻律德菈,她还记得屏幕上那个角色手持手杖、头戴冠冕的姿態。
白髮蓝衣,目光凛然。
而现在,她正在变成她。
不只是容貌,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那种对秩序的本能敏感,那种对“法则”的天然亲近,那种骨子里的优雅与骨子里的不驯——它们正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缓慢地生长,像一颗种子,等待著破土的时刻。
1920年的冬天,刻律德菈五岁了。
圣诞节前夜,国王送给每个孩子一件礼物。
约兰达得到的是一串珍珠项炼,玛法尔达是一件巴黎运来的晚礼服,翁贝托是一把刻著家族纹章的猎刀。
刻律德菈得到的是一根手杖。
它很短,刚好適合五岁孩子的手掌。杖身是深色的木料,打磨得光滑温润,顶端镶嵌著一枚水晶雕成的棋子——王棋。
水晶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像是一颗凝固的星星。
“这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国王说,看著小女儿接过手杖的样子,“不知道为什么,看见它的第一眼,我就觉得它应该属於你。”
刻律德菈握著手杖,手指收拢在水晶王棋上。
那枚棋子的稜角贴合著她的掌心,仿佛它生来就是为了被她握住的。
她抬起头,看著父亲。
国王在那一刻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在女儿那双蓝得不可思议的眼睛里,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。
不是孩童的天真,不是早熟的世故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骨子里的沉静——像是俯瞰棋盘的弈者,在落子之前,就已经看见了所有的可能。
“谢谢父亲。”刻律德菈说。
她低头看著手中的手杖,看著顶端那枚水晶王棋。
白色的短髮垂落在脸颊两侧,发尾的蓝色在烛光中微微泛著光。
窗外,罗马正在落雪。
这是1920年的最后一场雪,轻柔地覆盖在奎里纳尔宫的穹顶上,覆盖在古罗马广场的废墟上,覆盖在这座永恆之城的所有伤痕与荣光之上。
刻律德菈握著手杖,站在窗前。
她的棋局,正在缓缓展开。
而义大利的二十年代,也正裹挟著战后的狂热与暗流,向著所有人扑面而来。
法西斯党的黑色衬衫正在北方集结,墨索里尼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报纸上,退伍军人的愤怒和中產阶级的恐惧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发酵。
国王的书房里,关於社会动盪的报告一天比一天厚。
这些事,刻律德菈都知道。
她读过这段歷史,在前世的课本上。
而现在,她站在歷史的中央。
五岁的她握紧手杖,水晶王棋映出窗外纷飞的雪。
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