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章 观察  转生刻律德菈但是义大利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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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她的手还太小,握棋子的姿势都有些不稳。但她落子的方式,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——乾净,篤定,像在整理一间乱了的房间。

五年过去了,她的手长大了,她的棋力精进了,她贏过的对手从宫廷侍女变成了义大利顶尖棋手。

但她落子的方式,一点都没有变。

还是那样。

乾净,篤定,像在执行某种法则。

1927年,刻律德菈十二岁。

这一年,义大利的政治空气变得更加沉闷。

墨索里尼的权力在不断膨胀,法西斯党对国家机器的控制日益严密。反对派的声音已经基本消失,报纸上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。

秘密警察在街头巡逻,黑色衬衫的队列在每个周末填满广场。国王签署的法令越来越多地带著首相的副署——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,像一枚越来越重的印章,压在萨伏依王室的权柄之上。

奎里纳尔宫里的氛围,也隨之变得微妙起来。

表面上,一切如常。宫廷舞会照常举行,外交接待照常进行,王室的公开活动照常出现在报纸的头版。

但刻律德菈能感觉到,父亲书房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晚,翁贝托从都灵写来的信越来越短,姐姐们在餐桌上交换的眼神越来越复杂。

她在观察。

这是费拉里教授教她的第一课——不是关於棋,而是关於人。

“下棋的人,”老教授曾经说,“比棋本身更重要。一个人如何落子,就是一个人如何做人。”

刻律德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然后把它扩展到了棋盘之外。

她开始观察宫廷里的每一个人。

不是刻意的、带著目的的那种观察,而是一种自然的、几乎是无意识的习惯——就像她在棋盘上观察对手一样。

她看他们走路的姿態,听他们说话的语气,注意他们在不同场合下的表情变化,记住他们对不同事情的反应方式。

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。

每一个棋子都有自己的走法。

陆军大臣阿尔曼多·迪亚兹元帅来宫中覲见时,刻律德菈刚好在场。这位一战中的英雄如今已经年过六旬,身材高大,军装笔挺,胸前掛满了勋章。

他对国王说话时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但刻律德菈注意到,他的右手始终微微握拳,拇指不停地摩挲著食指关节——那是紧张的表现。

一位功勋卓著的元帅,在国王面前为什么会紧张?

后来她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答案:迪亚兹是国王一手提拔的,但墨索里尼正在拉拢军队。

元帅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
她记住了那个拇指摩挲食指的动作。那是身在夹缝中的人,不自觉的自我安慰。

忠而多疑,可用於稳。

外交大臣迪诺·格兰迪来宫中时,刻律德菈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。这位年轻的外交官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装,皮鞋擦得鋥亮,面带微笑,风度翩翩。

他向刻律德菈鞠躬行礼,姿態优雅得无可挑剔。但刻律德菈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礼节所需更长的一秒——不是冒犯,而是一种快速的、审视般的扫视,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
后来她了解到,格兰迪是法西斯党內少有的君主派,主张保留王室的地位,但他同时也是墨索里尼最得力的干將之一。

他对王室的忠诚和对领袖的服从之间,存在著某种需要被不断权衡的平衡。

她记住了那道快速审视的目光。那是需要在两股力量之间不断做出选择的人,本能的警觉。

敏而善衡,可用於变。

墨索里尼本人来宫中覲见时,刻律德菈站在二楼走廊的暗处观看。

这位目前义大利的领袖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,身材矮壮,下巴突出,穿著黑色衬衫和深色西装。他走路的方式很有特点——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,像是永远在赶时间。

他进门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门槛前停顿、整理衣襟,而是直接跨进来,仿佛这扇门本来就该为他敞开。

刻律德菈看著他穿过庭院,走上台阶,消失在门廊下。

她注意到一件事:他的隨从们走在他身后时,全都低著头,步伐急促而小心。那不是尊敬,那是恐惧。

她记住了那种步伐。那是相信自己註定要走进歷史的人,才会有的步伐。

雄而好极,必失其位。

每一个走进她视野的人,都会被记录、分析、评估。

不是作为人,而是作为棋。

作为在某一个时刻可以被移动、被联合、被牺牲或被保留的棋子。

这不是冷酷。

这是她在学会看懂棋盘之后,学会的第二件事——看懂棋局里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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