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再早堂 成化私生子
这话一出,堂下一眾衙役、吏员皆是心头一暖,个个面色恭谨。说起来前两天刚发过辛苦费,怎么又用这个名义发钱?
好在发钱这种事无人细究,爱发乃是好事,是不是同一个名义又有什么打紧。
而於韩旭来讲,这种做法属於手到擒来,也不必思索是不是要笼络人心,反正你多发钱就对了。前世他就见过很多,新官上任,先给福利,加了钱,就安了心,安了心,许多事情就好说多了。
於是乎,他的目光,已然淡淡落向站在佐贰官位次的王勉。
“王县丞,起解税银是头等大事,本官如此安排是否妥当?你可有补充之处?”
王勉已不如上次早堂时对他的亲近,生硬回答:“下官並无建言,一切谨遵堂尊所示。”
“是吗?那好。”韩旭这时从袖口掏出一份文书模样的东西出来,举在手上,“正事已然分派妥当,那便照此办理。不过今日升堂,还有一桩私弊公案,本官不得不当眾问个明白。”
眾人闻言心头一凛,纷纷垂首屏息。
“王县丞,你可知代垫一事?”
这话问得王勉心底莫名一紧,但面上却强装镇定,“堂尊,此话何意?”
“你莫管我的意思,我只问你,你是否知道有所谓代垫一事?”
王勉心中有些发慌,难道姓韩的要今日发难?真的要这么快?
而这个问题他也很难回答。
若他说不知道,那就是当眾撒谎,这破事整个衙门里谁不知道?
可若他说知道……
“下官,知道。”
韩旭笑了,“你知道,但你却不告知本官,若不是旁人私下写来告诉我,我至今还被你瞒著呢。”
这话重了。
王勉立马感觉不对,“下官不解,堂尊此话何意?代垫一事过去也曾有之,难不成下官知道,就触犯了大明律法?!”
“王县丞何必明知故问?白家垫付税银、私设垫票之事,难道不是你一手暗中谋划所为?”
这两人你来我往的一下子说了好多话。
而且是风云突变,原先什么安排起解税银、加恩赏赐耗羡……都正常著呢。甚至於有些人都没反应过来,怎么就突然演变到这个程度了?
包括王勉自己,他再迟钝也知道韩旭是衝著他来的,他只是没想到对方行事如此迅猛。而到了这等生死时刻,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退让了。
“下官不明白堂尊的意思。说起来,堂尊前两日还在大堂之上认定,说非我心腹之人,首必处置。如今突然发难,想来不过就是为此罢了,又何必虚构一个垫票之罪?我王勉死则死矣,名不可辱。而堂尊你,逞威任性,轻率治事、欺辱吏胥、把持衙门、独断专行,致使衙门不寧,这每一桩都是切切实实的罪状!堂尊,莫要把事做绝了,县衙之上还有府衙呢!”
“你说欺辱胥吏,是指那个在穷苦百姓由帖上还要吃人血馒头的周康吗?若处置他是罪,那本官认了。本官认自己的,你也要认你的!”
这叫只进攻,不防守!
细究起来,他是不对,肯定不对,衙门不寧也不是虚话,动静太大的话,说不准知府衙门真会来过问。
可要处置政敌,就没有和和气气的手段,更形成不了安静祥和的氛围。
“本官初到太谷上任,碰著朝廷加税,本心只是想邀城中富商乡绅共聚商议,晓以朝廷难处,劝其体恤时局。若是眾人有难处,本官也绝不强逼摊派!可你身为县丞,佐贰辅政,不思本分,偏要私下串通白家,私自定下垫票代垫之法,返回县衙之后,却又刻意隱瞒,不如实稟明本官!”
说到此处,韩旭语气愈发凌厉:“更有甚者,你竟暗中指使张罗生,擅用县衙印信、暗盖官戳,此等行径,已是触犯律法,铸成大罪!本官定要將此事本末,细细呈报张府尊,请他定夺!”
私盖印戳不是小事。
王勉心头轰然一惊,面色骤变,心底飞速盘算利害,当即强作镇定,跨步出列,对著公堂躬身辩驳,语气带著几分委屈与狡辩:“堂尊!下官从未串通任何富商,更不曾指使旁人私盖县衙印戳!堂尊空口言此大罪,不知可有半分实证?”
“实证眼下虽未摆上公堂,可人证已然在此。”韩旭神色冷然,朝下方一扫,“张主簿,你且当堂从实道来。”
张罗生却是乖巧的跪伏在地,朗声回稟:“启稟堂尊,堂尊所言句句属实,半点不假。那八百两税银代垫之事,確是属下与王县丞一同游说白敬之,方才定下垫票代垫的法子。至於私盖印戳一事,也是王勉私下出的主意,並交代属下说:年少初任,年岁尚轻,心性未定,可设美人计暗中行事。为此,他还给了下官二十两银子,让下官儘快寻一俏丽女子。那垫票,应当还在县丞衙內!”
一番话落地,满堂死寂。
王勉也是从头凉到了脚,当即厉声呵斥:“张,张罗生!你疯了!谁教你说的这番胡话!我何时唆使过你私盖印戳,又何时让你寻什么女子设下美人计?!”
“不必与他多费口舌。来人,即刻前往县丞衙內搜查!”韩旭神色不动,懒得看他失態爭辩,他目光扫过堂下一眾吏役,不少人皆面色不定,未必可靠,唯独那老实本分、素来安分守己的书办董易最是稳妥,当即点將:“董易,此事交由你领头,带三人前去搜查,仔细勘验,不得遗漏分毫!”
董易闻言心头一凛,不敢有半分迟疑。他只是个寻常书办,上官吩咐,唯有遵从,当即躬身领命,领了三名衙役,快步退出大堂,直奔县丞衙而去。
而张罗生这边,却是低头趴著,其他话也再不说了。
王勉心头猛跳,但他细想,又觉得应该没事,“堂尊!张罗生完全是在胡言乱语,县丞衙內也决计不会有什么垫票。他是血口喷人!这事明明……明明是……”
韩旭勾起嘴角,“明明什么?”
王勉话音猛地卡在喉咙,面色一阵青一阵白,半句也不敢再往下说。因为私盖印戳是他妈真的!
它本就是实打实做过的丑事,半点经不起深究!只不过內里始末、筹谋算计,和张罗生口中的说辞全然不同罢了。
可如今张罗生已然反口指证,一口咬定是他主谋,自己无论如何辩驳,旁人看来也只是罪犯自辩,毫无说服力。私盖印戳又是官场大忌、朝廷律条严治的重罪,半分都不能牵扯深究。
疯了,疯了,张罗生绝对是疯了!
而更加疯狂的还在后面,便是那董易,不知是因为县丞衙近,还是垫票很好找,没过多久便带著人匆匆折返。
眾人目光齐齐聚去,只见董易双手恭敬捧著一张纸页,缓步走上大堂,跪地呈上前去,正是一张落款齐全、赫然盖著县衙官印的白家垫票!
物证当堂呈现,无可抵赖。
王勉望著那一张垫票,整个人如遭雷击,彻底僵在原地,隨即猛地右臂横举,指著堂上眾人,失態嘶吼:“这不可能!绝无可能!定是你们早有预谋,暗中將垫票偷偷放进我县丞衙內,刻意栽赃陷害!这是圈套,是你们合伙构陷我!张罗生就是你的人!”
张罗生则乘胜追击,“是又如何?是也不妨碍县丞衙乃你的私署禁地,钥匙在你手中,平日里守备森严,除了你自己,又有何人能隨意出入、暗中放置物证?你这分明是你心虚狡辩!”
王勉心思彻底乱了,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,房门的钥匙在他手中,这些日子都是敏感时候,他不在肯定会锁门,他要在,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塞东西进去?
可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垫票绝对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。
会是谁?!
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所有进入衙房的人,目光从堂內司吏、班头一一扫过,最终他看向了一直低头的赵德!
紧接著他仰头悲凉怒笑,口中呢喃,“是你,是你,哈哈。”
“够了!事到如今,你莫要百般狡辩!此番人证、物证俱在!本官是一定要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报给张知府的。县丞乃佐贰官,由朝廷点任,本官无权力夺了你的职位,可此等大罪,即便是你想自救,也是难如登天!来人,將他摘印去冠,收入县监,严加看管!待本官修下文书,详稟张知府之后,再依律另行处置!”
两名皂役立刻上前,架住失態癲狂的王勉。
王勉再无半分官样矜持,转头瞪著韩旭,破口怒骂,再无半点官场情面:“韩元昭!这从头到尾都是你布下的局!你一早便知晓代垫税银的內情,却故作不知,步步设套故意陷害我!你无耻,实在无耻!”
骂人是没关係的,反正不疼。
韩旭摆摆手,命人將他带下去。
而隨著他不甘的嘶吼渐渐远去,大堂彻底归於死寂。
此刻满堂吏役、三班衙役,人人心头震颤,心底翻起滔天巨浪。方才还是位列佐贰、仅次於知县的县丞,堂堂八品命官,转瞬之间便跌落尘埃、锁拿下狱?
这韩知县,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思?
一时间,无一人再敢说话。
满堂男儿,也无一人为昔日县丞说上一词!
但韩旭心里知道,他们不说,不代表他们就服了,只是先打了周康、发了银子,恩威並慑令他们不敢擅动而已。
“张主簿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韩旭转过身来面向眾人,忽然语气温和起来,“军餉银起解,实为本官心中大事。为表激励,先前允诺的耗羡加赏便先拿出一半来论功给银,剩余半数待交了盘子回来再行发放。”
张罗生茫然抬头,他还沉浸在刚才的巨变当中不能平静。
韩旭则等不及地催促,大手一挥道:“愣著做什么?发钱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