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1章 再早堂  成化私生子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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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九月中旬,县衙东庭里的那颗老槐虽保持了大部分槐叶的深绿,但有些叶尖已有浅浅的金黄色,风一吹,便有几片枯叶打著旋儿飘落,无声地积在树根四周,与青砖缝隙里冒出的青苔相映成趣。

明代时,不少大户人家喜欢在庭前种槐,一取其荫,二取三槐吉兆。这个吉兆的说法来自《周礼》,其中记载周朝宫廷外种植三颗槐树,对应三公。

北宋时,兵部侍郎王祐真的在自家庭院前种了三棵槐树,后来他的儿子、孙子则分別官至宰相和工部尚书。

所以槐树有官运亨通的美好含义。

巳时过后,秋阳渐暖,槐树下成了值堂衙役歇脚的好去处。

早前,刑房司吏赵德在大堂高呼要为堂尊效力,这话大伙儿都听闻了,这一方面自然是显得赵德这傢伙背信弃义、六亲不认,他可是將家里的远方表妹送过去王勉府上当了小妾的,这两人之间是真的亲戚,另一方面,也是感受到他韩大人的可怖。

几个衙役聚拢在一起,说起话来就会谈到当日最精彩、也最有戏剧性的部分,即韩大人竟当眾摆明態度,他就是要对付那些个不听他话的。

不过其实现在想来,这种心思真的讲出来,也就讲出来了,也没有怎么样。

难道进了这六扇门,还指望有不听话却能领工食银的好事?

“你们说,赵司吏这样改认主人,能成不?那时,堂尊可是什么都没说。”

“堂尊说什么呢?他是王县丞的亲戚,如何信他?”

“问题是王县丞也不会信他了,这不是两头堵么?不过也不关我们事,我们当这个值,记得听韩大人的就行了。”

另外一边,张罗生將鼻子被卢冠誉打到流血的赵德带进了主簿衙,入座后第一句话说的也是这个。

先不谈堂尊心思如何,王勉从此还能信他么?

说著说著张罗生又笑了出来,“你倒是个混不吝,怎么突然想到要那么说?”

赵德心中发苦,怎么会想到?这还用想吗?人家堂上官都明確讲了,不听他的,就是要被收拾,多明確的一个意见,且相当罕见的直接承认了。

甚至还鼓励卢冠誉继续查下去。

“韩大人说了几次,我不是他的心腹之人,我老赵就是再笨,也该听懂了。”

话是如此,可张罗生並不觉得自家少爷有这个意思,说到底,这个刑房司吏原本就是他们放弃的。

“现如今,你想怎么办?”

说到此时,赵德马上急急来问:“张主簿,张爷,堂尊究竟是何意?你当初又是怎么巴结……不是,怎么得了堂尊的信任的?”

“怎的?不管东边的人了?”他的眼神往县丞衙那边使劲儿。

“东边管不了了,你不是也说我当眾如此,他对我必生嫌隙么?”赵德眼珠子转了转,额头上都是急出的豆大汗珠,瞳孔也凸得很明显,他此时是一种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状態,“不若如此,我也花钱去寻个漂亮的姑娘送进去如何?”

张罗生瞬间跳脚,“不成!与你直说了吧,你这事其实不难,只是关键不在美人之上,你得为堂尊办一件事,办好了,才算你的忠心。不过,也要你愿意才行。”

“我自然愿意,做什么都愿意。”他猛猛点头。

不过张罗生却是轻笑了起来,改换门庭这种事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,就像他要说的事一般。

不久之后,赵德从主簿衙房里出来,但是却没有回自己的地方,而是就在县丞衙房面前守著,一动也不动。

王勉其实没去別的地方,他去了府城太原。

衙门里出了那么大的事,他的处境似乎也十分不妙,值此关口,他如何能在县衙安坐呢?

因而,他便如先前所定,携带著三十两银子去了一趟府城。

知府衙门里,顶个儿的张大人他是见不著了,但如同知、通判等佐贰官舔著脸还能见到,而对於这些人来说,他们通常也不会避讳下属衙门的官员敬孝。

能得银子是一方面,另外也是一种资源。

其实身在官场,虽说万事皆有朝廷制度,但再全的律法也难以面面俱到,许多事项还是凭著官员自裁,这就给大量的事务处置带来了自由空间。

这个时候哪些事能处置、哪些人能帮你处置,就变得十分关键。

以最简单、最寻常的情况来说,同知会不会在太谷县有事呢?一旦需要有人帮忙的话,那怎么办?

走公事流程?也可以,不过许多事都不是公事。

由此,资源就会起到作用。

所以王勉此行还算顺利,奉上银子,再旁敲侧击的说韩旭此人过於年轻、不守官场之道,行事悖逆乖张,胆子则是大到天上去,尤其是暴怒殴人,太过衝动,总而言之,这就是个官场怪人。

如此一来,知府衙门的人自然对韩旭印象很差,且收了银子之后,总是要办点事的。当然,这並不著急,后面有的是机会。

只是有一点让王勉不美,知府同知也很关心军餉银加征之事,听闻太谷县徵收顺利,便极力催促他儘快解送府库。

这就让王勉不好再藉故拖延下去,想著回到太谷就署名画押,不然的话,闹出大事,得罪了张知府那就不好了。

只不过,等他午后进了衙门,却见周围杂役眼神怪怪,再走到县丞衙房前,却是看到赵德已在此守候很久的样子。

直觉告诉他出了什么事情。

但他没有急著询问,只是平静的吩咐,“先进来再说。”

赵德神態委屈,一时还不知道说什么是好,只能一直沉默。

等关上门后,他才將今日之种种全部和盘托出,其中细节就是王勉听了也心中震颤。

“他真的当眾说了这番话?”

“当然,人人都听到了。”

王勉心中气愤,这哪是在收拾赵德,分明就是在收拾他,於是乎不由紧握拳头狠狠砸了下桌子,“我非告他个擅责典吏、作威害政的罪名不可!”

赵德又问:“同知薛大人那里怎么说?可愿为我们伸张?”

王勉严肃道:“府城里,军餉银的事闹得更凶,除了太谷、阳曲、榆次等望县,其余如清源、寿阳、徐沟等县的军餉银徵收均不理想,徐沟县知县乾脆上疏请求免赋。眼下,没人会理军餉银之外的事,更不会理一个户房司吏的死活。不止如此,那份申文薛文水还要我快点画押。”

说到这里他起身出门去。

需要县丞署名画押的文书牵涉到许多方面,不止军餉银这一桩事,思来想去,王勉还是决定办了这件事。

本来也是,你找麻烦,非要找上级大领导都关心的那件事,这不是自己找抽呢吗?

“你等我一会儿,回来再说你的事。”

赵德不知道他去干嘛,只是看他去主簿衙的方向了,而他自己则盯著王勉的背影看了又看,直到他彻底离开。

这之后,他又转过头来,盯著面前案桌上小山一般高的文书怔怔出神。

……

……

韩旭也是后来听说王勉主动来在起解申文上画押署名。

这件事令他不解,他转头看向许清德,“怎么去了一趟府城性子就变了?”

许清德素来足智多谋,可人心叵测,尤其王勉这般城府深沉的官场老吏,他也著实猜不透內里弯弯绕绕,只拱手低声道:“属下早前便结交了张知府府第之人,近来已经营了一段时日,要不要借著这层关係,打探一番王勉动向。不知东家意下如何?”

“来不及了。明早就要升早堂。”韩旭指尖轻轻摩挲,神色淡漠沉稳,“我与他不同,我不会这般瞻前顾后、犹豫不决。”

有了王勉的画押,军餉银的事便再无阻滯,只需择定吉日便可押运上路。而此间之事,其实是他上任后意外多出来的风波,一旦事毕,他就要腾出手,去办自己真正谋划的大事了。

一夜转瞬即逝。

次日天光微亮,县衙三通鼓响,早堂升座。

衙役分列两厢,水火棍拄地,森严肃静,三班六房官吏吏员尽数肃立堂下,躬身听训。

韩旭身著七品官服,正坐公堂之上,神色平静无波,目光扫过堂下眾人,先不提旁事,开口便说起正事:“此番朝廷调拨军餉银,已清点盘验完毕,申文亦有署名画押,诸事齐备。即日起,著主簿张罗生牵头,会同户房、兵房、捕衙差役,整备车马、綑扎银箱,三日后吉时,准时起解赴府,沿途严加戒备,不得有丝毫疏漏怠慢,若有玩忽职守、偷懒懈怠者,本官定当严惩不贷。”

韩旭一边在上面讲,一边还在心里想,军餉银的事,当日就在这里掀起,今日似乎也要在这里结束了。

堂下官吏则齐齐躬身应诺:“谨遵堂尊钧令。”

韩旭话音稍顿,又缓声说道:“此次清点军餉,耗银核算分明,较之往日规制,竟还结余出不少损耗羡余。此番经办差事的各房吏员、押运差役,人人皆有辛劳,待军餉平安起解之后,结余耗银便尽数拿出来,按差事轻重,分等给眾人加赏,也算朝廷体恤,本官念尔等奔走劳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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