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破庙 老卒问道
崎嶇小路黑得像矿洞深处。
方寒从方府回来,推开那扇只剩半截的庙门时,天已快过了二更。雨势稍歇,但仍淅淅沥沥地下著,像天漏完了大的,还剩些小的没漏乾净。
门吱呀一声,像半夜里老人的咳嗽。
庙里没有点灯。油盏里的油脚早就烧乾了,最后一截灯芯蜷在盏底,焦黑如鼠粪。
方寒摸黑走进来,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,积著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。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地上的积水——这三年,他在破庙里走过的路,比他在方家十五年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熟。
角落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又浅又急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在发抖。
方寒的心揪了一下。
他快步走到那张用碎石和木板搭成的矮床边,蹲下身子。借著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一线微光,他看清了孙女的脸。
小棠蜷缩在一堆破旧的棉絮里,小脸烧得通红。她双眼紧闭,嘴唇乾裂起了皮,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著鬢角淌到棉絮上。
五岁的小姑娘,瘦得像一把乾柴,搁在棉絮里轻飘飘的,仿佛一翻身就会散架。
方寒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。
烫。
比傍晚去方府之前更烫了。
“小棠。”他轻声唤她,“爷爷回来了。”
小棠没有应。她的睫毛动了动,像是想睁眼,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嘴唇翕动著,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。方寒凑近去听,才分辨出她在叫什么——
“……爷爷……”
然后是:“……冷……”
烧成这样还喊冷。方寒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发热。这是寒邪入了骨,从里面往外烧。他在鏢局里见过这种病——一个年轻的鏢师,淋了场大雨,当晚就烧起来,喊著冷,三天后死了。
他不能让她死。
方寒从枕边拿起一件多年破旧外袍,盖在棉絮上。然后摸到床头的陶碗,碗里还剩半碗凉水。他用手蘸了水,轻轻地擦在小棠的额上、颈上、手腕上。
凉水碰到滚烫的皮肤,小棠颤了一下,眉头拧得更紧,却没有醒。
方寒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他的手是握过剑的手,是握过镐的手,是握过扫帚的手——粗糙、乾裂、布满老茧。但此刻,这双手贴在孙女的额上,轻柔得像怕碰碎一片薄冰。
盯著小棠拧紧的眉头,他突然想起,他的药蔞里似乎装有一些草药。他转身走到墙角,在药蔞里翻了一阵。果然从药篓里翻出一把乾柴胡草。
柴胡是野生的常见?药,平日顺手採集存著。为的就是小棠发热时能有药可用。
他把乾草药丟进破锅里,生火熬上。火光照著他脸上的沟壑,明暗交替。药汤沸腾起来,苦味瀰漫了整座破庙。
药熬好了,倒进那只缺了口的陶碗里,端到床边。小棠迷迷糊糊,吞咽困难。
他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,药汁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来,他用袖口轻轻擦去。一碗药餵了小半个时辰。
餵完药,他坐在床边,背靠著泥墙,把小棠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。那只小手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。他不敢放开——他怕一放开,这热度就会把她整个人烧化了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小棠额上的热度似乎退了些。呼吸也不那么急了。方寒把手背贴在她的额上,又贴在自己的额上,反覆比对。好像是退了。退了一点。
他鬆了口气。但那口气还没落到肚子里,小棠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。
她的胸口猛烈起伏,小脸从通红变成煞白,嘴唇发紫。方寒腾地站起来,把她抱在怀里,用手拍著她的背。小棠咳了十几声才停下来,然后又开始发抖——先是肩膀,然后是全身,最后连牙关都在打颤。
方寒把所有的棉絮裹在她身上,然后把她整个搂在怀里。小棠的身体蜷成小小一团,滚烫的脸贴在他粗糙的脖颈上。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动,像飞蛾的翅膀在扑。
“……爷爷,我冷。”
“爷爷知道。”
他抱著她,坐在漏雨的破庙里,背上的鞭伤还在渗血,怀里的孩子滚烫如火。窗外雨声淅沥,不知还要下多久。
小棠在他怀里抖了一阵,渐渐又睡了过去。
他又等了一个时辰。小棠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了些,但额上始终有一层薄薄的潮热,退不乾净。
他看著小棠虚弱的小脸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墙上掛的那幅褪色的平安符上。
平安符是他四年前从城隍庙求来的。小棠那年周岁,刚学会走路,成天摇摇晃晃地在方府里走来走去,咯咯笑著往他怀里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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