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破庙 老卒问道
那天夜里,他跪在城隍庙的香炉前,把身上仅有的三文钱投进功德箱,求了一道平安符。符纸用红线穿了,掛在床头的墙面上。
后来又掛到了这破庙的墙上。
日消月磨,符纸已褪成灰白色,上面的符文模糊得认不出笔画。他不再相信这道符能保佑任何人,但他仍掛著。
因为那是四年前,他最后一次相信“求神有用”。
五年前,那时候还不是破庙。那时候他跪的不是方府门前的青石台阶,而是一块墓碑。
儿子死了。儿媳死了。
他从鏢局赶回家时,院子里只剩两具尸体。儿子的手还握在剑柄上,儿媳蜷缩在摇篮边,用身体挡住了小棠。血从她背后淌下来,浸透了摇篮的竹篮,却没有沾到小棠身上一滴。
邻居说是修界的爭斗。两个不知名的修士在村外斗法,剑气和法术波及了村子。没有人负责,没有人道歉,甚至没有人收尸。对於修界的修士而言,凡人如草芥。踩死了几只螻蚁,谁会停下来看一眼?
方寒把儿子和儿媳埋在村后的山坡上。那天也下著雨,他用镐头刨开湿泥,一下又一下,雨水灌进土坑,把泥变成了浆。他把儿子放进去,把儿媳放进去,然后跪在泥浆里,手按在湿土上。
呆如木雕。
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。只记得小棠在背上哭,哭声在雨里断断续续,像一根隨时会断的线。
那根线没有断。
他站起来,背著孙女,走向了方府。
他曾经是方府的矿奴,挖了二十年矿。后来矿洞关了,他被调去护鏢。二十年前签的卖身契已经赎清了,但矿洞里的旧识告诉他:方府还会再收人,只要你肯签。
他肯签。
为了孙女,他肯签任何东西。
方府管事把卖身契推到他面前。他看了,上面写著:终身为奴,不得反悔。他签了。他握镐的手、握剑的手,在那张纸上按下了手印。然后他握起了扫帚。
他不在乎。他只要小棠有口吃的,有个遮雨的地方。
但方府连这个都没有给他。
在方府做了两年杂役,劈柴、扫地、倒夜香。他每天鸡鸣前起来,忙到月升才歇。他从不抱怨,从不偷懒,从不像其他下人一样在背后嚼舌根。矿洞教会他一件事:少说话,多干活,活下来再说。
但方府不需要他活下来。方府只需要他干活。
三年前,当他的白髮越来越密、腰越来越弯、动作越来越慢时,管事便把他赶到了城外的破庙里。美其名曰“派你去看守庙產”——那破庙对方家唯一的用处,就是名下的地契上多一处產业。
管事的原话是:“老东西,你是方家的狗。狗老了,不中用了,就拴在门外。还能叫两声,算你尽忠。”
他住进了破庙。他在这里住了三年。他没有叫过。
他只是在每个夜里,听著漏雨声,看著平安符,守著孙女。
——
“……爷爷。”
小棠的声音打断了方寒的回忆。
“爷爷在。”
“渴。”
方寒站起来,把小棠放在床上,端来凉水,一勺一勺餵给她。小棠喝了几口,眼皮又沉了下去。
她的小手从棉絮里伸出来,抓住了方寒的一根手指。抓得不紧,但没鬆开。
方寒低头看著那五根细小的手指,看著它们攥在自己粗糙的拇指上,像一截细藤缠著一块老石头。
此时,方寒的眼皮沉重如铁。他在雨里跪了半个时辰,挨了鞭子,又抱著孙女守了半夜。
他的骨头在叫,伤口在跳,每一条肌肉都像被人拧乾了再扯开。但他不敢睡——他怕睡著了,醒来怀里的小人就凉了。
方寒站起来,走到庙门前,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门外老槐树上,那粒细小的新芽,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