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六章 少东家的算盘  老卒问道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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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又下起来了。

距离那场暴雨不过隔了一天,青州城的天还是没放晴。

细密的雨丝,打在方府的琉璃瓦上,顺著瓦沟淌下来,在檐角掛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。

院子里积了水,僕从们踮著脚走路,谁也不敢弄出大声响——少东家今天心情不好。

方云霆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著一盏热茶。茶是他从南边买来的灵雾茶,一两茶叶抵得上杂役半年的工钱。但他喝不出滋味。

他把茶盏搁在紫檀木的桌案上,指尖敲著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他在想那个老东西。

前天夜里,方寒跪在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,淋著暴雨求一味退热药。

他鞭子抽下去的时候,方寒没有躲。他把方寒赶出方家的时候,方寒没有回头。

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——一个老杂役,赶走了就赶走了,像扔掉一只用破了的扫帚。

但昨天早上,守城的兵丁传来消息:有人在城门口看到方寒了。

那个老东西大清早就出了城,背著药篓往后山去了。兵丁说他的背上是鞭伤结的痂,走路一瘸一拐,但没倒下。

没倒下。

方云霆的手指在桌上敲得更快了。他不明白。

六十岁的人了,挨了鞭子,淋了暴雨,孙女病得半死不活,住在一座漏雨的破庙里——怎么还没倒下?

换作是他,换作方家任何一个下人,在这种处境里早就认命了。但方寒不认。他不仅不认,还一大早爬起来去后山採药。他凭什么?

“少东家。”

管家赵禄弓著背站在书房门口。

赵禄五十出头,在方家做了三十年管家,从方云霆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伺候。他面白无须,说话的声音总是压得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地恭顺。

他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,把碗搁在桌案上,然后垂手站在一旁。

方云霆没看参汤。他问:“那个老东西的事,你怎么看?”

赵禄微微欠身:“少东家说的是方寒?”

“除了他还有谁。”方云霆的语气不耐烦,“前天夜里我把他赶走了。但他没走远。还住在城外那座破庙里。还去后山採药。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能翻身?”

赵禄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把一把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,沉吟了片刻,才开口:“少东家,方寒在方家待了三十多年。矿洞里挖过矿,鏢局里护过鏢,府里头扫过地。这条老狗,骨头硬。”

“骨头硬?”方云霆冷笑了一声,“骨头硬有什么用。六十岁了,连筑基都没突破。他孙女那条命,我看也撑不了几天。”

赵禄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压低声音:“少东家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等。”方云霆端起参汤抿了一口,汤已经凉了,他皱眉放下。

“她孙女那病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先天经脉脆弱,动不动就烧。

以前在府里还有口热饭,现在在破庙里风吹雨淋,能撑多久?等她死了,那老东西还有什么可撑的?到那时候,不用我赶,他自己就会滚。”

赵禄点了点头:“少东家说得是。一个老杂役,无儿无女无靠山,孙女一死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“所以现在不用管他。”方云霆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。

“让他守著那座破庙,守著他那个病秧子孙女。等她把最后一口气咽了,方寒这把老骨头也就散了。到时候派人去破庙里收尸——两条命,一口薄棺材就够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在交代管家明天买什么菜。

赵禄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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