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七章 杂役的善意  老卒问道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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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声问:“孙德胜让你来找我?”

“他不光让我来找您,还让我记住——在矿洞里,您救过他的命。我们孙家欠您一条命。”

阿四清了清嗓音,“我爹说,方寒这人不会来討债。但你不能假装没欠。”

方寒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很久,转身走回火堆边,拿起烧火棍拨了拨柴火。火星溅起来,在昏暗的破庙里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
“你来,就为了说这个?”

阿四摇头。“我来报信。”

他把在书房门外听到的一切都说了。

少东家在等小棠死。管家在提那晚求药的事。等小棠咽了气,少东家就会派人来收尸——“两条命,一口薄棺材就够了”。
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呜咽了。

方寒听完了。从头到尾,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没有愤怒和恐惧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只是坐在火堆边,低著头,看著火光照著脚边的泥地。

“方伯。”阿四的声音有点急,“您不能就这么等著。”

方寒抬起头来。他没有看阿四,而是看向床上的小棠。小姑娘还在睡,呼吸平稳了些,脸上有了点淡淡的血色。

石斛草的石烧法把高热退了,但低烧还在。低烧不退,病根就还在。病根还在,少东家等的那一天就迟早会来。

“我知道。”方寒说。

他把烧火棍搁下,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他推开那扇只剩半截的破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四散飞溅。
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著夜空。穿出云层的月光照在他的白髮上,照出他乾裂的嘴唇,照出他肩上那道鞭伤结成的暗红色血痂。

“阿四,你回去吧。以后不要再来了。”

“方伯——”

“你爹让你记住的,你记住了。这就够了。你回去,该干什么干什么,別让管家查到。方云霆打断了腿扔出府去的人不少,你別做下一个。”

阿四咬著嘴唇。他知道方寒说得对。

他只是不想走。他低头看著自己带来的乾柴和粗米——那点东西够干什么?够方寒和小棠吃三天。三天以后呢?

方寒转过身,看著阿四:“你刚才说,你爹前年冬天走了。怎么走的?”

“咳嗽。老毛病。矿洞里落下的。冬天一到就咳,咳到最后吐血。”阿四低下头。

“走的时候不难受。我守著他。他说——跟你方伯说,我欠他的那条命,这辈子还不了了。下辈子还。”

方寒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房樑上那把锈剑上。

他收回目光,把手搭在阿四的肩上。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压在阿四肩上的分量却比看上去更重。

“你爹不欠我。矿洞里互相拽一把,是应该的。他不欠我,你也不欠我。但今天你来报这个信,我方寒记住了。”

阿四抬起头,看著面前这个白髮老人。

他不年轻了,背上有伤,手上没剑,身边只有一个病得快死的孙女和一座漏雨的破庙。但他站在那里,腰是直的。

“回去。”

阿四点了点头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著的小棠。小姑娘在梦里皱了皱眉,含糊地叫了声爷爷。

方寒走过去,把手背贴在她额上,停了一会儿,然后把棉絮往上拉了拉。

阿四转身,走进了夜色里。

山路泥泞,但他走得很快。

他不知道方寒接下来会做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爹说得对。方寒这个人,不会来討债。但你不能假装没欠。

破庙里,方寒坐回床边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,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。焦痕旁的新芽长了一小截,比前几天更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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