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七章 杂役的善意  老卒问道首页

关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

天擦黑的时候,阿四溜出了方府。

他是从后门的狗洞里钻出去的。那狗洞是厨房的老黄狗刨出来的,藏在柴房后面的墙根下,平日里被乾草盖著,管事的不知道。

阿四以前半夜出去买酒时走过几回,熟得很。他把乾草扒开,先把身子挤出去,再把脚收起来,翻了个身就落到了巷子里。

巷子里没有人。阿四拍拍膝盖上的土,贴著墙根走了一段,到了街口才拐上大路。出城门时,守城的兵丁正蹲在城门口啃烧饼,头也没抬。

一个杂役模样的年轻人,背著一小捆乾柴,手里拎著半袋粗米——看起来就像是府里差出去跑腿的,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。

雨已经停了。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,阿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,心里七上八下。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能改变什么。

方寒是个被赶出府的老杂役,少东家是方府的嫡长子,两人之间隔著一整座青州城的权力。他去报信,就像往河里扔一粒沙子——沙子能拦住水吗?拦不住。

但沙子至少知道自己沉在了哪里。

破庙出现在山道尽头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上。焦痕还在,但焦痕旁抽出了一粒新芽,在夜风里轻轻晃著。

庙门只剩半扇,斜掛在门框上,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火光。

阿四在门前站了片刻。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敢进去。五年前他刚到方府时,方寒还在府里做杂役——劈柴、扫地、倒夜香。方寒教他怎么劈柴不会劈到手,怎么挑水不会洒一路。

后来方寒被赶到破庙里,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白髮老人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破门。

门吱呀一声,和那夜暴雨中方寒推开时的声响一模一样。

破庙里的景象比阿四想像的更差。屋顶的破洞用茅草堵了,但堵得不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银子般的光斑。

墙角搁著一口打满补丁的铁锅,锅底有两处用米糊粘住的裂缝。

靠墙的矮床上蜷著一个小姑娘,瘦得像一把乾柴,脸上还带著病態的潮红。

方寒坐在床边,一只手搭在孙女的额上,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。他的白髮在昏黄的火光里像一蓬枯草,背上的鞭伤结了痂,粗布衣上还留著暗红色的血印。

他听到门响,抬起头来。那双眼睛在看到阿四时,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“阿四?”

阿四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叫了声“方伯”,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。他把乾柴和粗米放在门边,站在那里,手指绞著衣角。

方寒站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——膝盖在嘎吱作响,背上的伤被扯了一下,疼得他嘴角抽了抽。但他还是站直了。

他走到阿四面前,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。
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阿四张了张嘴,想说少东家在等你孙女死,想说那晚求药的事,想说方府那扇朱漆大门后面的每一句话。

但那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另一句。

“方伯,你还记得矿洞里的老孙头吗?”

方寒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“孙德胜?”

“是我爹。”阿四说,“我爹叫孙德胜。他在矿洞里被压断过腿,是您用石烧法给他熬的药。

我爹后来瘸了,出不了矿,就在伙房里打杂。他前年冬天走了。走之前跟我说——去方府,找方寒。他是你爹那一辈最有种的人。”

方寒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动,沙沙作响。

“孙德胜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腿上的伤,后来怎么养的?”

“瘸了。”阿四说,“但没死。我爹说,那条腿是您给他抢回来的。

塌方的时候石头压在他腿上,別人都说锯了才能拖出来,您说不行——用镐头把石头一块一块敲碎了,把他从石缝里拽出来。

他的腿保住了,瘸是瘸了,但两条腿都在。”

方寒低下头,看著自己粗糙的手。那双手在矿洞里握过镐,在鏢局里握过剑,在方府里握过扫帚。那双手曾经把孙德胜从石缝里拽出来,也曾经在暴雨夜里合上一个无名老乞丐的眼睛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(1 / 2)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