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7章 雪中送炭 民国江湖二十年
第887章 雪中送炭
大西关,横社会馆。
下晌光景,暖阳当空,大街上行人寥寥,后天就是年三十了,整座城市已经近乎彻底停转。
会馆议事厅內,標准的中式布局—一主次分明,尊卑有序。
北墙上掛著一幅“猛虎下山图”,底下是一张茶桌,左右摆著两把交椅,余下座位,又呈两列逐次排开。
几大商绅都到齐了,赵国砚代表江连横坐在头把交椅上,海新年傍立身后,王正南只能坐在堂下末尾。
此番会面,自然是为了再议横社起局。
不过,因为江连横重伤住院,议题正式开始之前,大家免不了寒暄几句,慰问一下江老板的近况。
这个说他有祖传秘方,能够加速伤口癒合,且不留疤痕,而今愿意奉送给江老板疗伤;那个说他认识某位神医,堪称华佗再世,妙手回春,別人轻易请不来,他愿意出面引介,帮助江老板早日康復。
眾人建言献策,话赶著话,仿佛心里都很惦记江连横。
场面乍看起来,似乎也很融洽,颇有些“一方有难,八方支援”的意味。
然而,一提到横社起局,大家便都不言语了,都坐在那儿,不是抽菸,就是喝茶,目光也跟著频频闪躲。
永兴火柴厂的任老板,之前叫得最欢,此刻竟也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。
赵国砚见状,清了清嗓子,说:“各位的好意,我替东家谢过了,但咱们今天聚在这儿,到底不是为了閒聊,还是应该谈谈横社起局的事儿,之前任老板说过,要在正月初一那天,去皇寺烧香拜佛,討个吉利,后天就要过年了,我寻思著,咱们得在年前把这件事给定下来,各位觉得怎么样?”
现场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不接茬儿。
“怎么都不说话了?”赵国砚皱起眉头,转而望向身边的座位,“任老板,你是副会长,又是提议的人,別人不说还能理解,你总得给大家表个態吧?”
“那是,那是————”
任老板光顾著点头,嘴里却没有任何实际的態度,纠结了半天,忽然话锋一转,却道:“横社起局是件大事,可眼下江老板不在,案子也没什么进展,依我来看,咱们不如先把这件事缓一缓,等江老板好起来了再说吧!”
一听这话,眾人立马纷纷附和起来。
“对对对,江老板是横社的主心骨,他不在,咱们还怎么操办?”
“而且,现在枪击案的真凶下落不明,冒然开张,恐怕要再添是非呀!”
“要我说,这事儿就先算了吧!”
“算了?”赵国砚神情不悦,沉著脸说,“当初是你们求著东家筹办商界联合互保,东家应了,该出面出面,该牵头牵头,忙活了这么多天,结果在宣讲会上遇刺重伤,你们现在跟我说算了,什么意思?”
眾人默不作声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知道自己这事儿办得不太讲究。
任老板赶忙站出来打圆场,勉强笑道:“別別別,横社好不容易张罗起来,现在案子还没查清,大家也別急著下定论呀!”
赵国砚毕竟不擅长跟这帮商绅打交道,一时没反应过来,便问:“这两件事————有关係吗?”
“有关係呀!”任老板说,“你想想,奉天商界联合互保,这事儿针对的就是东洋人,如果是东洋人策划刺杀江老板,那就是杀鸡做猴,继续操办横社,恐怕下一个目標就是————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呀!”
赵国砚听明白了,忍不住冷哼一声:“哦,敢情各位只想占江家的便宜,半点责任也不想承担吶!”
任老板有点尷尬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。
这时候,有位上了年纪的长者,忽然开口道: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奉天商界联合互保,既然取名横社”,江老板又是社长,有钱有势,那就理应多承担一些责任。能者多劳——这是横社的明文规定。”
此人名叫顾敬堂,算是奉天的老財主了,家里主要从事大豆贸易。
前些年,欧洲大战,遍地狼烟,粮食极其短缺,顾家也趁机大赚一笔,並由此跟洋人攀上了交情,膝下四个儿女,都被他送去了欧洲留学。
老爷子財大气粗,在官面上颇有些人脉,说起话来,自然不卑不亢。
“江家有说过不担责么?”赵国砚反问道。
顾敬堂愣了一下,摇摇头说:“这倒没有,不过我当初之所以响应號召,本就是衝著江老板来的,以为他能跟东洋人谈判,帮咱们保住手上的生意,可现在看来,江老板自身难保,你让我怎么相信横社会有所作为呢?”
话音未落,又有一位商绅打开了话匣子。
却见他模样四十来岁,身穿华服,头戴一顶貂皮帽子,手里拿著羊脂玉的鼻烟壶,轻轻倒在指尖,抹在人中处,猛吸一大口,咣咣打了两个喷嚏,这才算过癮。
这位財主,名叫徐云卿。
徐家是开纺纱厂的,规模不大,投资很广,奉天的生意场中,甭管是官办的、民办的、华洋合办的,只要是公开招股,他都会去凑个热闹,成不成的另说,总之人必须得到位。
別看他这名儿起得文雅,乍听起来,像是个书香门第、官宦世家,其实他爹叫徐二愣子。
现在提起徐二愣子,没多少人知道了,但在早年间,一提此人,大家都知道是“粪霸老徐”。
顾名思义,徐云卿他爹,是靠卖大粪起家的。
这门生意,听起来脏,其实却是个暴利行当,要是没点手段,根本就做不起来。
想当年,徐家也是拜了周云甫的码头,才如愿当上了粪霸,卖大粪当肥料,本就不愁销路,再经过垄断,那就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了。
不过,干这行的人,就算挣了再多的钱,始终也上不了台面。
徐二愣子不甘心永远在这行里混,待到攒足资本以后,便开始暗中转行,奔实业发展,怎奈能力有限,吃过不少亏,上过不少当,差点把老本都给赔光了,於是便只好寄希望於长子,盼著徐家能早日改头换面。
徐云卿早年也是个二世祖,整天游手好閒,不务正业,直到他爹死了,方才幡然醒悟,浪子回头,渐渐把家业重振起来,只不过他的精力不在实业,而在投资,仅靠每年的分红,便可位列奉天豪绅。
现如今,已经没人再提徐家的过去了。
徐云卿说:“我跟顾老爷一样,当初也是奔著江老板来的,现在江老板不在,我什么心思都没有了。”
其他人虽然没有表態,却也跟著默默点头。
赵国砚左右看了看,冷哼道:“行啊,我算看出来了,今天各位要谈的不是横社起局,而是横社散伙呀!”
“好聚好散,这不是挺好的么!”有人悄声嘟囔几句。
赵国砚听了,神情愈发严肃,忍不住厉声喝道:“好什么好?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奔著东家来的,现在东家还在医院里躺著,你们就嚷嚷著散伙儿?当初要办横社的,是你们;
现在半路撂挑子不乾的,还是你们!什么意思?吃饱了撑的没事干,拿江家当猴儿耍?”
“別別別,这话说得可就太言重了!”
任老板又站出来打圆场,尽力撮合道:“各位老友,大家稍安勿躁,我刚才的意思,只是说这事儿先缓一缓,也没说要散伙儿呀!江老板遇刺,已是万分不幸,咱大伙儿不能在这时候拆台呀,我说的对不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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