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0章 任命 五代风华
接著,他不无感慨地嘆息道:“我在世的这七十三年,为天下最动盪不休的乱世,礼崩乐坏,稚妇贱鬻於市中,老羸毙於沟壑,满目儘是生民惨苦,此乃天下之大不幸,独我歷仕数朝,身居显秩,禄米充盈,安享顺遂,此乃一己之侥倖。苍生受难而独安乐,家国倾颓而独荣华,世道沦丧而独寿考,偷乱世之荣,享不义之福,冯长乐,一世安乐,儘是失德之乐啊!”
萧弈道:“冯公有大功於当世,万不可如此自轻。”
冯道摆摆手,道:“你遇上麻烦,我都知晓了,依我所见,你困局之根源,不在於有人告密,甚至不在於陛下之忌惮。”
“敢请冯公赐教。”
“平心而论,若你与三郎各治一国,两国相爭,你强,还是他强?”
“我强。”
冯道点点头,再问道:“若是你与大郎呢?”
萧弈想了想,应道:“我强。”
“为何有此信心?”
“我寿命比大郎久。”
冯道不由笑了笑,再问道:“你之所以强,根源在何处?”
“我武力高,坚韧不拔。”
“这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我————”
萧弈说不出了。
冯道喃喃道:“你总在刻意隱藏,与任何人都隔著一层,格格不入。或许你不自知,可你在我眼里,像一个抱金过市的小儿,揣著一个秘密,遮遮掩掩。”
萧弈一怔。
他从没想到他在冯道眼中,竟是这样的形象。
“从你救郭氏遗孤北奔,我就留意你了,你的每一步都与常人不同,李崧、史弘肇教不出如此僕婢,其间必有隱情,你不说,谁也没办法。而陛下不能知根知底,如何信你?
你心底也清楚,你不是一个能被信任的好臣子,既不能为臣,又无帝王之势。你想得太长远,试图找一条完满的出路,然而满身包袱,忽然间便道阻多歧途,不知如何走了。”
闻言,萧弈如醍醐灌顶。
像是脑海中一根堵塞的血管被敲通了。
“还请冯公教我。”
“你不实言,如何教你。”
萧弈迟疑了一下。
冯道方才说了太多,有些疲倦了,缓缓道:“放心,我是將死之人,会把你的秘密带到棺材里。”
“是怕冯公不信,实言相告,我知后世千年。”
说著,萧弈顿了顿,问道:“冯公信吗?”
冯道没有太大的反应,也许是太老了,神色变化不大,只是问道:“我若信你,你能信我吗?是完全信我一次,知无不言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先说说,你知哪些事。”
“据我所知,三郎早夭,大郎继位后虽励精图治,然皇权旁落,我之所以想做些什么,是因此后宋虽勉强算一统,实有太多遗憾————”
萧弈说了很多,大半是关於他希望比宋朝做得更好的地方,包括辽、西夏、金。
冯道一动不动,似乎睁著眼睡过去了。
半晌。
他抬手打断,竟是不愿再听了。
这出乎萧弈的预料,他本以为,说出最大的秘密,冯道会好奇,会问无数个问题,让他难以招架。
但冯道只是喃喃了一句。
“泄露天机,改天换命,如何不反受其咎啊?”
“晚辈不信玄学。”
“这便是你最大的问题,不信天命,唯信己身。说甚人定胜天,数千年间合万代人之力,才改变了多少天命?你的解法不过顺天应人”四字而已。
萧弈恍然领悟了。
他太习惯於前世那套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敘事,而他身处一个脱离了宗族帮衬都无法生存的时代。
不够顺服、不够融入,故而冯道说他有违天命,反受其咎。
他需要更坦诚,未必要告诉旁人所有秘密,而是不再畏惧被识破;需要理解那些原本在他眼里愚昧、落后、封建、迷信的观念,敬天爱人,顺应自然。
“多谢冯公指点迷津。”
“信任我一回,也不难吧?”
“不难。”
冯道点点头,道:“既得你信任,我为你举荐一个官职,以解眼前困厄。”
“冯公厚恩,晚辈无以为报。”
“那是个苦差,等你上任了,莫怪我就好。”
“晚辈学会顺天应人的第一步,便是不再强撑,信任冯公。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
冯道欣慰地笑了笑,闭上眼,轻轻一挥手。
数日后。
萧弈等到了他的任命。
“门下:朕闻君臣之分,务在始终,赏罚之权,贵於明允。萧弈早歷戎坛,夙嫻韜略,屡著捍御之绩,诚效可嘉,然枉法擅刑、行事孟浪、交游不谨,台臣次第论劾。朕以有功不泯,旧绩难弃,不欲以一时之浮议,废累岁之忠勤,今特从裁处,用示矜容,兼重边方之寄,移汾阳节度使,仍旧检校太尉,充定难军兵马都监。”
“定难军”三字入耳,萧弈愣了愣神。
他抬眸看去,只见宣旨的张美也愣了愣,脸色有些诧异,之后才念后面那些勉励之言0
兵马都监就是以武將充任监军,监管府兵、牙军,兼领军务,王峻就曾经是天雄军都监。
而定难军却很独特,其由党项李氏世代相袭、父死子继,他们只是名义上归顺大周,中原朝廷从未向定难军委派过兵马都监。
萧弈还知道,那是西夏的前身。
再一想,这是眼下郭威唯一肯给他的掌兵权的差遣了。
因为若继续放任党项李氏割据定难军,必成西北边患,而將萧弈派过去,无论他是顺利监军还是被党项李氏杀掉,都是两个祸害变成一个祸害。
只要他能稍削党项李氏之权,朝廷就是稳赚不赔。
“臣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“盼萧太尉此去夏州,建功立业。”
萧弈接了旨,问道:“我想覲见陛下,不知可否?”
张美道:“我会代为回稟陛下,至於陛下愿不愿召见,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张美神態微有些尷尬,赔了罪,方道:“夏州事急,还请萧郎两日內便离京赴任。”
“是。”
两日间,萧弈一边收拾行囊,一边等候郭威召见。
然而,直到启程的最后时限,终是没得到召见的旨意。
他动身赴任,先去与冯道告別,叩门后久久无人应门,唯有一揖,转身,西出开封。
长亭外別过诸人,行路不久,身后忽传来一声呼唤。
“萧郎!”
萧弈回头一看,见是郭威身边两名从值卫,不由问道:“是陛下要见我?”
“不是。就在半个时辰前,冯相公溘然长逝了,我等奉命往洛阳告知三郎————”
有小一会儿,萧弈走了神。
数日前那次拜会,真成了与冯道的最后一面。
“我可否回城送冯公一程?”
“陛下命萧郎即刻启程,不可耽误。”
萧弈回望开封城,心知此番远赴西北,极可能与郭威也是此生不復相见了。
私心里,他极不愿以遭受猜忌、被贬外放作为两人之间的结局。
然而,郭威似乎铁了心要让他与郭信各归其位。
再踏上前路,萧弈放眼望去,天地无比壮阔,人无比渺小,山高水远多歧路,所幸,他仿佛能看到冯道的指引。
当把自己放低,冥冥之中,他似乎开始感受到了何谓天命,就是接受一切,允许万物穿透他,並继续坚定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