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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一齣好戏

杨灿心思电转,眸底掠过一丝算计,脸上的笑意却愈发真挚醇厚起来。

他起身拱手,声音朗朗地道:“原来二位是为寻人而来。

贤兄妹稍候片刻,我去请个人来,保管给二位一个大大的惊喜。”

“————”

独孤婧瑶的呼唤刚出口,杨灿已然步履匆匆地踏出正厅,衣袂带起一阵轻风。

独孤兄妹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抹诧异,这位杨城主撇下客人,究竟在搞什么?

杨灿刚出正厅便放缓脚步,左右扫视一圈。廊柱后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了出来,正是病腿老辛。

老辛虽然左腿不便,行动却悄无声息,脚下轻盈得仿佛狸猫一般。

“豹子头还在屏风后面埋伏著呢?”

杨灿压低了声音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念珠。

“回城主,人都在。”老辛躬身应道:“不知城主打算如何动手?”

杨灿摇了摇头,沉声道:“你去传个话,能撤就悄无声息地撤实在撤不了就原地蛰伏,半分动静都不许弄出来。”

吩咐完毕,他把念珠往腕上一褪,便快步往內宅而去。

杨灿拐进內书房,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了那份今早擬好的製糖坊合作协议。

这文书一式两份,一份已经交给罗湄儿,这份是留底备查的。

杨灿仔细將文书收好,塞进了宽大的袖筒,又拢了拢衣襟,这才急匆匆往花厅赶。

因为刚刚搬家,府中诸事繁杂,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

花厅里,小青梅正对著一眾丫鬟婆子分派活计,声音清脆如铃.

不时有僕妇捧著帐册或器物进出,脚步都放得极轻。

杨灿一进花厅,眾人立刻停下手头活计屈膝见礼。

杨灿抬手虚扶,沉声道:“都先退下吧。”

待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,他才转向青梅,语气带著几分笑意.

“青梅,静瑶小师太和她兄长来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青梅先是一怔,隨即霍然站起,秀眉微蹙青梅讶然道:“他们怎么找过来的?咱们前脚刚到天水,他们后脚就寻上门了?”

“他们不是来寻麻烦的,放宽心。”

杨灿笑著摆手,將独孤家受罗家所託、前来寻访罗湄儿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。

青梅听得又惊又笑,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:“那位静瑶师太,没当场戳穿你那点小伎俩吧?”

杨灿捻著念珠,神色从容地道:“不至於。当初她落难时,可是咱们伸手救的急。

她独孤家再恃宠而骄,也不至於恩將仇报吧。”

“那你也別大意。豪门子弟目高於顶,你胡乱攀关係,对他们而言,就是莫大的罪过了。”

青梅嗔了他一句,又道:“不过婧瑶姑娘性子是真温和,模样又出挑,想来不是计较的人。”

因为独孤婧瑶的好皮相,青梅哪怕和她同住一屋时,已经褪去了崇拜光环,终於那层好感滤镜却还在。

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
杨灿点点头:“我去请罗姑娘,你把这里拾掇妥当,咱们就在这儿让他们相聚。

我是想————”

杨灿把自己的想法匆匆对青梅说了几句。

“夫君放心。”青梅笑得眉眼弯弯:“保管不出半点岔子。”

她早已知晓杨灿要与罗家合作开糖坊的事,那份协议她还帮著参详过。

如今杨灿想借著罗湄儿搭上独孤家的线,这般一举两得的好事,她自然要把场面给他撑得妥妥帖帖。

杨灿转身又急急往客舍而去,到了罗湄儿门前轻轻叩了叩:“罗姑娘。”

门很快开了,罗湄儿探出头来,脸上满是意外:“杨城主?可是有什么事?”

“是喜事。”

杨灿笑道:“自你离府,令尊日夜牵掛,特地写信託付陇上独孤家寻你。

如今,独孤家的人已经到我府中了。”

“什么?”罗湄儿的声音瞬间发颤,眼圈猛地红了。

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远离家门。

恰逢佳节,对家人的思念早已在心底积了厚厚一层,只是性子倔强不肯外露罢了。

万万没有想到,父亲竟会为她託了独孤家这层关係,因为她的离家出走,父亲一定寢食难安。

“是我不懂事,让父亲担心了————”罗湄儿哽咽著,话都说不完整。

“他们这不是找到你了嘛。”

杨灿温言安慰道:“等消息传回江南,令尊也就安了心。

罗姑娘,快隨我去花厅吧,那来寻你的人中,还有一位你的故人呢。”

“我的故人?”罗湄儿愣住了,眸中满是疑惑:“我在陇上哪来的故人?”

话音刚落,她忽然眼睛一亮。

啊!莫非是那个小姑娘?

几年前,陇上独孤家曾有一位年龄相仿的姑娘到访江南,正是她负责接待的。

那小姑娘小小年纪,就整天端著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。

旁人都夸她气质出尘,倒衬得舞枪弄棒的自己,像个没家教的野丫头了。

哼,要不是碍於那是自家的客人,须得客气热情一些,她才懒得搭理那么能装的女人呢。

可此刻听闻再见,罗湄儿心底竟然泛起几分暖意。

他乡遇故知,哪怕是个“能装”的故人,也是叫人开心的。

杨灿领著她往花厅去时,那里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,案上摆好了新鲜瓜果与蜜饯点心。

青梅一见罗湄儿,立刻笑著迎上来,亲热地挽住她的手:“罗姑娘快请进,故人將至,恭喜,恭喜呀。”

杨灿有意和罗家联手开设糖坊的事,小青梅已经知道了,那协议就是她参与擬订的。

如今更可以通过罗湄儿,和同为陇上一阀的独孤家建立更深的交情,这样的福星,她岂有不亲近的道理。

可罗湄儿却不免想的偏了,杨灿对她的照拂,她一直记在心里,也隱约察觉出几分他对自己与眾不同的原因。

如今见他的侧夫人对自己也是这般热情,罗湄儿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。

难道她知道了杨城主的心思,所以才特地巴结我?

这么一想,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,连带著青梅递过来的蜜饯都忘了接。

杨灿並没留意到她的异样,安置好罗湄儿便转身道:“我去请独孤兄妹过来”

刚回正厅,独孤婧瑶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:“杨城主,您说的惊喜呢?人在哪儿?”

方才她与兄长猜了半响,已经想到最大的惊喜,可能就是罗湄儿在此了。

可这种事,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,叫他们不敢相信。

杨灿不再卖关子,朗声笑道:“二位是为寻罗姑娘而来,这惊喜自然就是她了。”

“罗姑娘竟然在你府中?”

独孤清晏又惊又喜,人找到了!这冰天雪地的,不用再顶著风雪四处寻人了,简直是天大的好事。

独孤婧瑶更是喜上眉梢,她对那个娇娇小小、软萌可爱的江南玩伴,印象可是极好呢。

要不然,当初她也不会硬拉著人家小姑娘义结金兰了。

“哥,快走!咱们这就去见她!”独孤婧瑶攥著兄长的衣袖轻轻摇晃著。

“当年我与她义结金兰,情同姐妹,这丫头既来了陇上,竟也不先给我捎个信儿,真是该罚!”

“二位请隨我来,后宅花厅清净,正適合敘旧。”她话音刚落,杨灿便已转身引路,不带半分拖沓。

三人刚走出正厅,从正厅那架绘著“寒江独钓”的大屏风后面,便悄无声息地闪出几道身影。

豹子头揉著发麻的膝盖,对著身旁的老辛苦笑道:“幸好咱们没往外撤,不然这动静可掩饰不住。”

杨灿带著独孤兄妹进了后宅,穿过抄手游廊便是后花厅.

未及门前,杨灿便已扬声通报:“罗姑娘,瞧瞧谁来探你了。”

“是湄儿妹妹吗?”独孤婧瑶早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,清脆的喊声先一步飘进了厅內。

不等罗湄儿应答,她已提著裙摆,踩著细碎的步子往花厅奔去。

杨灿紧隨其后,袍袖在寒风中轻轻一扬,一页麻纸便从袖筒中滑出,如蝶翼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悠悠下坠。

独孤清晏走在最后,见那纸张要落地,他足尖微顿,腰身一弯便稳稳將其抄在手中。

“杨————”他刚要开口唤人,目光无意间扫过纸面,动作不由一凝。

“吴郡罗家”“合作协议”“製糖工坊”“分红细则”,几行墨字赫然入目。

独孤清晏的心猛地一动,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探究的光芒。

心思只是稍稍一转,他便不动声色地將协议揣进袖中,脚步不停跟著进了花厅。

百年积淀,世家门阀的诸多规矩早已磨得稜角圆熟了。

单说那些致仕的老家臣,便能享受到泼天的体面。

薪俸七成照发不说,阀中凡有大事,议事厅里仍为他们留著座儿,说话的分量半分未减。

——

这不是阀主念旧,是规矩使然。

门阀如列国,最忌宗亲分权。

若凡事倚重族亲,不消三代,子侄各拥私產,兄弟各掌兵权。

偌大的家族便会被拆成一盘散沙,比推恩令还要催命。

是以真正的权柄,歷来只攥在阀主与嫡子们的手里,旁支宗亲不过是坐享红利的閒人。

于氏阀主於醒龙便是前车之鑑。

当年若不是自己沉疴缠身,长子尚幼,绝不会让二弟於恆虎藉机坐大,如今也不至於有家臣敢同他分庭抗礼。

正因如此,笼络家臣成了阀主的头等大事,而稳住致仕老臣,便是笼络现任家臣的最好法子。

否则在任的家臣,谁还会对你毫无保留的付出?

刚卸任的上邽城主李凌霄,便是这规矩的受益者。

他在城主府住了二十三年,早在上邦城西北角置下一座五进大宅,青砖黛瓦,气派不输公府。

此刻,这座宅院里正大排酒宴,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,將满座官吏的脸映得通红。

李凌霄斜倚在铺著貂裘的坐榻上,花白的鬍鬚沾著些许酒渍,反倒添了几分酒酣的豪气。

他抬手抚过鬍鬚,目光扫过案上冒著热气的烤羊腿与胡饼,最后落在满座属僚身上,上邽城的大小官吏,竟无一人缺席。

“诸位!”李凌霄琥珀色的酒盏,声音洪亮如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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