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茂说话算话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带著方子文去了营地西边的一块河边平地。

那片地是去年冬天新开出来的，土质肥沃，水源充足，一直没决定种什么，就等著格物院的学生们来了之后做试验田。

方子文蹲下来抓了一把土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，又闻了闻：“黑土，腐殖质含量高，透气性好，种水稻正合適。”

“水稻？”李茂有些意外：“这地方能种水稻？”

“能！”方子文站起身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：“先生说了，水稻的適应性比咱们想像的要广。只要有水，温度合適，哪儿都能种，而且一旦种下去，產量比別的作物高得多，也稳定得多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片平坦的土地：“而且先生还说了，这片大陆的气候条件，比大明更適合种水稻。”

李茂心里头想起洛凡那封信里提到过的杂交水稻，又问了一句：“那你们带来的那些杂交水稻种子……”

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方子文说：“等田整好了，就育秧。”
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方子文带著几个同学，在河边那片平地上开闢了第一批水稻田。

他们按照在格物院学到的技术，精心整地、施肥、灌水、育秧，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，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作品。

五月初，第一批秧苗插进了田里。

嫩绿的秧苗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，一排排整整齐齐地立在水中，像是一行行刚写好的诗句。微风拂过，秧苗轻轻摇摆，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

“有了。”方子文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那片绿色的秧苗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：“只要雨水正常，三个月之后，就能看到结果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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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茂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什么。

他想起去年刚到的时候，这片土地还是一片荒野，树木遮天蔽日，藤蔓交错盘结，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

而现在，这里有房屋，有田地，有码头，有学堂，有孩子，有希望，还有一整片正在蓬勃生长的水稻田。

时间像是被压缩了一样，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，快得让人有些不真实。

但他知道，这一切都是真的，每一株秧苗都是真的，每一颗粮食都是真的，每一座屋子都是真的。

他真的扎根了。

方子文他们到了之后做的第二件事，是办学堂。

学堂设在营地中心的一座较大的木屋里，没有桌椅，孩子们就坐在木地板上，每人面前放著一块平整的木板当桌面。

第一批学生只有三十多个孩子，年纪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。

他们大多是跟著父母移民过来的，在大明的时候也上过几年小学堂，算是有一点基础。

但到了新大陆，一切从头开始，这些孩子需要一种全新的教育，一种能让他们了解这片新世界的教育。

方子文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著一截炭笔，在一块用木板临时做成的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：“新大陆。”

“同学们。”他转过身，看著台下那三十多双亮晶晶的眼睛：“今天，我们上第一课。”

“你们知道，你们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，叫什么吗？”

“美洲！”孩子们齐声回答。

“对，美洲。”方子文笑了笑：“但美洲很大，比咱们大明的疆域还要大好几倍。你们脚下踩著的，只是它很小很小的一部分。”

“那么，你们想知道，这很大很大的美洲，到底长什么样吗？它有什么样的山，什么样的河，什么样的动物，什么样的植物？”

“想！”孩子们的声音响亮而整齐。

方子文开始在黑板上画了起来。

他画了一座山，山脚下是一条河，河边是一片平原，平原上种著庄稼。他画得很简单，但每一根线条都很清晰，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一样。

“这，就是你们以后要生活的地方。”他说：“你们不光要在这里生活，还要在这里扎根，在这里创造属於你们自己的歷史。”

“你们是大明的后代，也是新大陆的第一代人。

你们的子孙后代，会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。

而你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，都会成为他们未来的歷史。”

孩子们听得入了迷。
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举手问道：“老师，那我以后能做什么呢？”

方子文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你可以种地，可以当先生，可以当郎中，可以当工匠，可以做很多很多事。只要你想做，就一定能做到。”

小女孩点了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学堂的建立，给营地带来了另一种变化。

以前孩子们整天在营地里跑来跑去，要么帮忙干杂活，要么就是到处疯玩。

现在有了学堂，他们每天上午都来上课，下午再帮忙干活。

慢慢地，孩子们变得安静了一些，也懂事了一些，像是心里有了一个明確的方向，不再东跑西顛了。

大人们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以前孩子们聚在一起就是打架，追鸡撵狗，现在嘴里念的是一堆他们听不懂的词：“光合作用”“蒸发”“重力加速度”，他们虽然听不懂，但心里头高兴。

“孩子能读书，比什么都强。”老赵这句话，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。

建文四年八月，水稻终於到了收穫的季节。

那天早上，方子文起得格外早。他到田边的时候，太阳还没升起来，天边只有一抹鱼肚白。

稻田里一片寧静，水面上倒映著尚未完全亮透的天空，微风拂过，秧苗轻轻摇摆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方子文沿著田埂慢慢走了一圈。

他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看，观察稻穗的饱满程度、稻秆的粗细和高度，用手指捏一粒穀粒感受它的硬度和湿度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，转身朝营地走去。

当天上午，水稻收割正式开始了。

格物院的学生们带头，一大早就下了田。

他们光著脚踩进稻田里，弯著腰，挥舞著镰刀，把一株株金黄的稻子割倒，整齐地码在田埂上。

方子文站在田埂上，目光紧盯著每一道工序，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。

他的心跳得有些快，这不仅是粮食，更是他们在这片新大陆上的第一场“大考”，是在检验这片土地是否真的能养活他们。

收割持续了一整天。

到了傍晚，所有的稻子都被割倒、捆好、运回了营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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