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的稻束堆满了营地中央的空地，像是一座座小山包，在夕阳下泛著温暖的光泽。

然后是脱粒、晾晒、称重。

方子文全程盯著，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环节。

他亲自称了每一袋稻穀的重量，用本子记录下来，再反覆核对了好几遍。

等最后一袋稻穀称完，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亩產，整个人愣在那里，足足沉默了十几秒。

“方子文，多少？”旁边的同学走过来问道。

方子文深吸了一口气：“一千二百三十七斤。”

同学们都愣住了，然后欢呼了起来。

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样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传遍了整个营地。

“亩產一千二百多斤！比咱们在大明的杂交水稻还高！”

“这地也太肥了吧！”

“明年多种点！多种点！”

当天晚上，营地里又燃起了一场盛大的篝火。

有人宰了一头羊，有人拿出了珍藏的米酒，还有人把新收的稻穀煮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米饭。

老赵端著一碗米饭坐在篝火旁，用筷子夹起一粒米放在嘴里慢慢地嚼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眼睛里泛著光。

“真香。”

他这辈子吃过很多米饭，但从来没有哪一碗像今天这样香。

李茂站在篝火旁边，手里也端著一碗米饭。他没有急著吃，而是先捧在手里，感受著那股温暖透过碗壁传进掌心的温度。

他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鼻尖縈绕著米的清香和篝火的烟气。

“洛凡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：“你看到了吗？我们成了。”

建文四年九月，一个探险队从营地出发了。

李茂派出的，不是那种漫无目的地乱转的队伍，而是经过了精心筹划的侦察小队。

他们带著罗盘、地图、乾粮、武器，以及从洛凡那里学来的地质勘探知识，沿著海岸线向北探索，寻找適合建立新港口的位置，以及传说中的矿藏。

十五天后，探险队带回了两个消息。第一个消息让人振奋，向北大约三百里处，有一个天然的深水港湾。

地形极好，三面环山，一面向海，水深足够停泊任何大型船只，而且冬季不结冰。

“不冻港！”

探险队长在匯报的时候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咱们在那边转了好几天，冬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，但港湾区里的水一点都没结冰！那地方，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给咱们留的！”

李茂听到这话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不冻港的意义，在海上跑过的人都知道。

有了不冻港，船只就可以全年通航，不受季节的限制。

这意味著物资的运输、消息的传递、人员的往来，都可以更加频繁、更加稳定。对大明的美洲战略来说，这比找到一座金山还重要。

第二个消息更加惊人。探险队在距离不冻港不远处的山区里，发现了一处大规模的银矿露头，矿脉宽约三尺，绵延数里，从山脚的溪流里就能淘出银沙来。

李茂看著队长递上来的那块银矿石，心臟猛跳了几下。银矿石在手中沉甸甸的，比普通的石头重得多。他以前见过这种矿石，在洛凡的实验室里见过，在大明的矿务文书上见过，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片新大陆上亲手摸到。

“有多少？”他问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，像是怕被別人听到似的。

“很多。”

队长的眼睛里闪著光：“我们只探了三天，露头的矿脉就有三条，还不算埋在地下的。如果全挖出来，足够……足够整个大明花好几年的。”

当天晚上，李茂坐在营帐里，对著油灯写了一封长信，把两个消息都详细地写了进去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，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窗户开著，夜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带著一股草木的清香。

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，低沉而有节奏，像是大地的心跳。他忽然很想回去一趟，跟洛凡喝一杯酒，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
但他知道，现在还不到回去的时候。

建文五年春，第三批移民船队抵达。

八百名新移民，带著更多物资和技术，让营地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圈。

码头上人来人往，货船把一箱箱工具、种子、布料、书籍和最新的洛凡式发明卸下来，人们像蚂蚁搬家一样，把这些东西从海边运到营地各处。

格物院的学生们也在新的一年里开始了新的课题。

有人研究当地植物的药用价值，有人测绘地形绘製更精准的地图，有人在试验田里试种从大明带来的新种子。新大陆在他们手里，不再是一片未知的空白，而是正在被一笔一画地填满。

建文五年夏，不冻港的简易码头也正式开工了。

建成之后，这里將成为美洲的第一个大港，能够同时停靠十艘以上的大型船只。

到那时候，移民和物资的运输效率会提升好几倍，大明的脚步会在这片土地上走得更稳、更快。

建文五年秋，第二批水稻获得了更大的丰收。

亩產突破了一千四百斤，比去年又高了一截。

试验田里的第三代品种表现更加稳定，茎秆更粗壮、穗子更密实、颗粒更饱满。方子文在试验报告里写道：“这片大陆的水热条件，比大明更適合水稻的生长。”

他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一句附註：“如果能在本地选育出適应美洲气候的品种，亩產还有提升的空间，可能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。”

营地四周的荒地越来越少，农田越来越多。

几个村落已经在营地外围独立成型，各自有了代代相传的地名，有了自己的水井、磨坊和集会广场，像是一棵大树长出了新的枝椏。

孩子们在田野间奔跑，他们的笑声隨著风传得很远很远，像是这片大陆上最鲜活、最蓬勃的声音。

远处，不冻港的工地上，打桩的声音日夜不停，像是一首永不休止的劳动號子。

建文五年冬，第一艘满载著美洲物產的商船驶向了大明。

船上是成箱的银矿石、晒乾的海產、当地特產的木材和药材，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，记录著这片新大陆两年来的所有变化与收穫。

李茂站在码头上，目送那艘船驶向海平线，船帆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面巨大的金色翅膀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

他知道，这艘船会带回去的东西，不只是物资，更是一种信念，一种“大明的路可以走得更远”的信念。

而这片新大陆，正在一步步地变成它该有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