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96章 二重唱  秣马残唐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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庐山五老峰下,云雾还未散尽。

白鹿洞学馆里那经久不息的诵读声,已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远远拋在脑后。

寧国军节度使刘靖一袭玄色披风,迎著初春的寒风猎猎作响。

离开学馆后,他並未折返洪州,而是带著青阳散人等一眾幕客,以及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牙兵,纵马疾驰,径直奔赴江州大营。

江州,古称潯阳,北临长江天险,东扼鄱阳湖口,乃是整个江南西道名副其实的咽喉锁钥。

去岁那场血战异常惨烈,江州原本的守军与水师几乎打空了底子。

但此刻,当刘靖等人立马於潯阳江头、纵目远眺时,映入眼帘的,却是一座人声鼎沸的巨大军镇。

“喝!哈!”

江风送来震天动地的嘶吼。

老將秦裴,自牵羊肉袒归降后,他为表忠心与能力,憋著一口气,誓要立下殊勛。

短短数月间,他凭藉刘靖拨下的大批钱粮,在江州及周边地界大肆招募了万余名精壮汉子。

此刻的江岸点將台下,步卒方阵黑压压一片。

他们迎著夹杂水汽的江风,挥舞著手中崭新的长枪横刀,每一次劈砍与突刺,都伴隨著整齐划一的怒吼。

凛冽的杀气直衝云霄,连江面上盘旋觅食的水鸟,都被惊得远远逃开。

刘靖翻身下马,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大步踏上点將台。

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支初具规模的新军,冷硬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
刘靖侧过头,深邃的目光落在这位鬢角微白的老將身上,语气中透著不加掩饰的讚赏:“秦將军,这兵带得不错。”

但他话锋一转:“不过,光有旱地步卒还远远不够。”

刘靖沉声提醒:“江州的命脉不在城墙,而在水上。若无一支能截断长江的水师,北面的过江龙隨时能游到咱们的榻前!”

秦裴恭敬地抱拳:“节帅教诲得是,末將绝不敢懈怠!”

刘靖挥手下令:“走,去船坞看看。”

一行人走下高台,策马沿著江岸向东,来到了鄱阳湖与长江交匯的广阔水域。

还未走近,原木的清香混著刺鼻的桐油味便扑面而来。

紧接著,一幅震撼至极的百工奇观映入眾人眼帘。

刘靖曾凭藉脑海中的超前认知画出图纸,交由林家大匠督造,如今,这些巨型的干船坞宛如一头头蛰伏在水畔的巨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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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袁州、吉州等地深山老林徵调而来的百年巨木,正由千百辆粗壮的牛车拉著,伴著车辙的嘎吱声源源不断地运抵江岸。

成百上千名赤膊工匠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,在错综复杂的脚手架上穿梭。

斧凿的劈砍声、大锯的拉扯声、铁锤敲击铁钉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
一艘艘庞大的斗舰、艨艟,乃至容纳数百人的三层楼船,已在坞堡內初具轮廓。

巨大的龙骨宛如洪荒巨兽的脊椎,透著一股乘风破浪的狂暴力量。

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紧紧跟在刘靖身后。

这位討了半辈子水上生活的悍將,此刻激动得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
他打了一辈子水战,何曾打过这般富裕的仗!

以往在別人麾下,为了几艘破船都要苦苦哀求钱粮;如今这位刘节帅,一抬手便要造出一支无敌舰队!

常盛指著那些即將完工的楼船,拍著胸甲大声保证,生怕声音被周围的敲击声盖过:“节帅且宽心!木料都是阴乾的好料,工匠也是江南最顶尖的。”

他眼底满是狂热:“再有三个月,这批新战船便能尽数下水!届时,末將定让这大江之上,只飘著咱们寧国军的战旗!”

刘靖停下脚步,踩著江边的乱石,眺望著大江对岸。

烟波浩渺之处,便是广陵杨吴的地界。

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冷冽,声音不大,却透著森寒的杀意。

“莫要只顾著低头造船,把眼皮子都给我放亮些。”

刘靖伸出带著硬茧的手指,遥遥点了点北面:“徐温那头老狐狸,此刻正被咱们的探子搅得焦头烂额,但他可一直眼巴巴地盯著这江南的肥肉呢。你们二人,给我死死钉在江州!”

“从今日起,日夜加派斥候巡江。江面上的任何一艘商船、渔船,都必须严加盘查。”

“若让杨吴的一艘走私船、哪怕是一兵一卒悄悄过了江……”

刘靖猛地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刺向二人:“我拿你们二人的脑袋,祭这大江的龙王!”

秦裴与常盛只觉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。

二人齐齐单膝跪倒在满是碎石的江滩上,双手抱拳,厉声喝道:“末將遵命!人在江在,誓死锁住大江天险!”

江风捲起两人掷地有声的铁血誓言。

將其猛地吹向了不远处那座庞大且喧闹的干船坞。

而就在距离这处肃杀江滩不过数百步的坞堡內。

一场关乎底层小人物身家性命的绝命狂奔,正伴隨著漫天飞舞的木屑仓皇上演。

江州司仓小书吏陆安,死死將那捲《江州船坞加急拨钱文书》护在胸口。

他在错综复杂的巨木脚手架与沸腾的人群中拼命狂奔。

今天的船坞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、狂热。

因为就在今日,整个江州大营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这里——那位传说中的寧国军最高统帅刘节帅,亲自来船坞视察了。

陆安一边跑,一边狼狈地避开头顶落下的木屑。

其实他心里此刻也好奇得像猫挠一样,外头关於这位刘节帅的传闻早就神乎其神了。

有传言信誓旦旦地说他能驱使天雷!

在战场上一抬手,便能活生生炸碎了敌军!

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他貌比潘安,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兼武曲星一同下凡。

作为一个底层的小书吏,陆安做梦都想跟著人群挤到最前面去。

哪怕只是远远地瞻仰一眼这位活阎王、真神仙的尊容,以后在酒馆里也够跟人吹一辈子牛了。

但是他不敢停下脚步。

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,被怀里那份催命的文书死死压著。

他的耳边充斥著震耳欲聋的百工轰鸣,但他此刻根本没空去瞻仰那长达十余丈的铁木龙骨,也没心思去惊嘆底舱正在打造的“水密隔舱”。

他满脑子,只有临行前老船匠那双熬得血红的眼睛,和那句咆哮。

“隔舱板全等著生铁打『扁铁鋦』来固定!船壳子也等著上等桐油去『艌缝』!”

“今天要是批不下库钱买铁买油,这船壳就是个漏水的破木盆,常將军非砍了咱们司仓的脑袋祭江不可!”

常將军那把明晃晃的钢刀,此刻就悬在司仓的脖子上。

陆安打了个寒颤,扯著沙哑的嗓子嘶吼:“借过!急递!都让让!”

他抱著文书,像头没头苍蝇一样拐过一排原木料堆。

然而,他严重低估了底层百姓对那位乱世梟雄的狂热。

“来了来了!节帅巡过来了!”

前方的栈道上,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嗓子。

剎那间,周围的人群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彻底炸开。

四面八方庞大且杂乱的推力铺天盖地袭来,陆安那点单薄的力气在狂热的人浪面前简直不堪一击。

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推力从侧后方猛地撞在他的背上。

陆安脚下一滑,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。

这股人浪硬生生將他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出去,直接跌出了森严的警戒线。

“砰!”

陆安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坚硬如铁的胸膛。

怀里那份盖著十万火急红印的拨钱文书,在巨大的惯性下脱手飞出,在半空中哗啦啦地散落一地。

鼻子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,温热的鼻血不受控制地狂飆了出来。

而就在他撞上那人的一瞬间,周围原本震耳欲聋的喧闹声,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。

周围热闹的氛围顿时一僵,空气冷得快要结冰。

原本喧闹的脚手架上,成百上千的工匠仿佛被集体掐住了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“唰——唰——唰!”

十几把寒光闪闪的佩刀在同一时间出鞘,金属摩擦声如死神的催命符般,在江风中悽厉地炸响。

冰冷的刀锋瞬间从四面八方架了过来,將陆安死死围在中央。

陆安瘫坐在满是泥水与木屑的地上,颤抖著抬起头。

他先是看到了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。

这位水师悍將此刻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

就在几个呼吸前,常盛还紧紧跟在刘靖身后,激动地匯报著无敌舰队的进度。

可就在这兴头上,自己的手下竟然不知死活地衝撞了全军的最高统帅!

常盛嚇得冷汗直冒,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上前砍人:“瞎了你的狗眼!惊冲了节帅的驾,我活劈了你!”

陆安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,因为他终於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。

在极度的恐惧与窒息中,陆安那涣散的视线,一点点聚焦在了眼前男人的脸上。

他本以为,能踏平江南、杀人如麻的节度使,该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阎王面孔。

可出乎意料的,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极其年轻且俊朗非凡的脸。

剑眉如锋,鼻若悬胆,五官轮廓犹如刀削斧凿般深邃冷硬。

陆安那彻底卡壳的脑子里,此刻竟荒谬地闪过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。
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放屁!

这哪里是吃人的魔王,这分明是画本里走下来的天上星宿。

可偏偏就是这张俊朗到极点的脸,配上他身披的玄黑色锦绣战袍、威武的明光兽吞重鎧,以及那件绣著暗金云纹的玄色披风,整个人宛如降世的真龙!

压得陆安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寒意。

周围的工匠和牙兵们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在他们眼中。

衝撞了杀伐果断的寧国军统帅。

这个底层小书吏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。

面对常盛的暴怒与周围杀气腾腾的刀阵,刘靖却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起右手,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阻挡手势。

常盛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
刘靖低下头,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那双深邃的眼眸看著跌坐在泥水里的陆安,目光平静而宽和。

他的心中瞬间瞭然,若非被上头的军令与公事逼到了绝路。

谁敢连命都不要地在这刀山火海里乱撞?

乱世之中,底层办差何其不易。

他身为一手缔造了寧国军基业的统帅,最清楚底下人被长官逼迫时的心酸与绝望。

可陆安哪里见过这等能定人生死的阵仗。

他整个人彻底僵死了,脸上布满了极度的惊恐,鼻血混著眼泪糊了一脸。

他大张著嘴,想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像个泥塑般绝望地呆滯著,连呼吸都停滯了。

刘靖的目光越过了陆安那张写满惊恐的脸,顺势落在了地上散开的那份文书上。

那上面,黑底红印,赫然写著:“江州船坞急需生铁三万斤打制扁铁鋦与船钉、上等桐油五千斤熬製艌料防水,恳请支度司速拨库钱……”

时间仿佛停滯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接著,在陆安绝望的注视下,刘靖缓缓伸出了手。

预想中的降罪並没有到来。

刘靖身侧的隨军从事极有眼力见地跨前一步。

为了防止浓墨污了亲卫的生铁盾牌,他极其老道地在公文底下垫了一张空白的桑皮纸,连同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一併双手奉上。

刘靖接过笔,极其隨意地將那份沾了些许木屑的文书从地上抄起,连同垫纸一起直接按在了一旁亲卫那宽阔的生铁盾牌上。

没有任何官僚司衙的推諉,没有任何按部就班的废话。

紫毫大笔在泛黄的麻纸上猛地按下,笔走龙蛇,重若千钧!

写罢,刘靖隨手將笔掷还。

他將那份批好了最高指令的文书连同垫纸一起捲起,手腕一翻,用文书的一端,轻轻抵在了陆安的胸口。

陆安一怔,下意识的接了过来。

“啪、啪。”

刘靖面带笑意,伸出那只刚刚签下数十万贯钱粮的手,在陆安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
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。

掌握著无数人的生死,却异常柔软。

隔著单薄粗糙的布衣,陆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只大手传来的浑厚体温。

这股温热,瞬间化开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惧。

常盛愣住了。

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,上位者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

可这位威震江南的统帅,不仅没有降罪,反而替一个冒犯他的底层小吏当场批了公文。

他看著这一幕,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。

这位水师悍將心里很清楚,刚才那一撞,若换作別的嗜杀之人,这小书吏早被乱刀砍成肉泥了。

连带著自己甚至也会有牵连……

可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,不仅没有降罪,反而替他们当场决断了造船的钱粮。

常盛往后退了半步,双腿一曲,重重地跪伏在泥水里。

一旁的老將秦裴同样震撼得无以復加。

他打了一辈子仗,见惯了残暴嗜杀,却从未见过这等胸怀如海的仁主。

秦裴也跟著猛地单膝砸在泥地里。

两位宿將一齐心悦诚服地將头磕了下去。

常盛大声高呼:“末將,代江州水师谢节帅宽宥之恩!”

秦裴紧跟著抱拳怒吼:“节帅仁义如天,末將等誓死效死!”

这一声声粗獷的高呼,瞬间打破了船坞里的死寂。

“唰——!”

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重甲牙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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