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二重唱 秣马残唐
闻声齐刷刷地收刀入鞘,动作整齐划一。
远处脚手架上,那些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工匠和民夫们,也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。
上位者的一点宽容与庇护,远比那冰冷的陌刀更能折服人心。
人群中,不知是谁最先激动地喊了一嗓子。
紧接著。
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如海啸般在整个船坞內轰然爆发。
“节帅仁义!”
“寧国军万胜!”
狂热的声浪冲天而起。
甚至盖过了江面上的涛声。
刘靖微微頷首,带著那群瞬间收刀入鞘的重甲牙兵,径直越过这个还未回过神的小书吏,继续向著下一座船台走去。
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去,刘靖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船坞尽头。
原本围拢在四周的狂热人群与士兵,也簇拥著他们的统帅浩浩荡荡地离去。
喧囂的声浪渐渐移向了下一座船台,原本拥挤不堪的空地上,瞬间只剩下了一片狼藉。
陆安双腿发软地大口喘著粗气。他撑著满是木屑的泥地慢慢站起身来,孤零零地站在原地。
他双手颤抖著,小心翼翼地摊开怀里那份捲起的文书,想要再確认一眼这救命的批红。
然而,就在他摊开文书的瞬间,指尖却摸到了一丝异样的厚度。
陆安下意识地揭开那张垫在底下的桑皮纸。
下一刻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。
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桑皮纸上,竟然清晰地印刻著犹如刀刻斧凿般的“准”字,以及龙飞凤舞的“刘靖”二字!
那並非墨汁洇透,而是那下笔的力道实在太过雄浑。
紫毫笔锋竟生生划破了上方粗糙的公文麻纸,將字跡的刻痕,死死地烙印在了这第二层垫纸上!
每一笔转折、每一处收锋,都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凌厉杀气。
陆安咽了一口唾沫,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张印著刻痕的桑皮纸。
他小心翼翼的將那张桑皮纸一点点折平,塞进贴著心口的粗布衣襟里。
隨后,他攥紧了那份正本公文。
江风吹乾了他脸上的冷汗与血跡,陆安没有说话,也没有再发抖。
他只是安静地望著刘靖消失在船坞尽头的背影。
从此刻起,他的心和人,便不再属於自己。
而另一边,那道令陆安敬畏如神明的玄黑色身影,已然走出了喧囂的船坞。
这趟江州之行,刘靖不仅亲眼见证了无敌舰队的雏形,更在无形中收拢了底层军民的军心。
临行前,他將秦裴与常盛二人招至江畔,神色冷厉地做出了最后的部署:命他们日夜加派斥候巡江,死死盯住对岸杨吴徐温的动向,绝不可放一兵一卒过江。
恩威並施地敲打完江州守將,確保了北面防线的稳固后,刘靖再无牵掛。
他翻身上马,在一眾重甲牙兵的簇拥下,迎著猎猎春风,打道回府,直奔洪州豫章郡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南下通往豫章的宽阔官道上,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队,正缓缓驶入洪州地界。
车队外围,是清一色披著黑色铁甲的“玄山都”精锐牙兵。
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,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著四周的密林与高坡。
这可是寧国军节帅的家眷车队,若是出了半点差池,他们这几百號人全得掉脑袋。
而车队正中央,是一辆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拽、最为宽大奢华的楠木马车。
车轮外包著铁皮,车厢底部更垫著厚厚的避震机巧,走在官道上四平八稳。
车厢內铺著名贵的西域胡毯,角落里燃著淡淡的安神香。
暖香袭人,与外头金戈铁马的乱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刘靖的三位妻妾此刻正围坐在车厢內閒聊。
崔鶯鶯与钱卿卿各自的怀里,都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。
两个小傢伙降生於腊月的严寒之中。
如今恰好刚过百日。
按照唐人祈福的习俗。
即便节度使府富甲一方,主母们也未给孩子穿戴什么綾罗绸缎。
而是套著由寻常百姓家討来的碎布缝製而成的“百家衣”。
寓意借百家之福气,压住小鬼的侵扰,保佑孩子好养活。
九岁的长女桃儿正没个正形地趴在柔软的锦垫上。
女孩发育本就比男孩早,因而这几年小丫头个头躥得飞快,梳著俏丽討喜的双丫髻。
脸颊上那点孩童的稚润已经褪去了大半。
她的眉眼逐渐长开,肌肤吹弹可破。
虽只是个九岁的女童,可任谁看了都知晓,这长大了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胚子。
三岁的岁杪则乖巧地併拢双腿。
她安静地坐在姐姐身旁。
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与惊嘆。
她死死盯著两个在襁褓里的弟弟。
小丫头看著弟弟那肉嘟嘟的脸颊,终是没忍住。
她悄悄伸出肉乎乎的食指,想去戳一戳。
车厢里响起一声轻拍:“啪。”
桃儿眼疾手快,一巴掌轻轻拍落了岁杪的小手。
她拿出大姐的做派,板起精致的小脸。
她一本正经地训斥道:“岁杪要乖,不可胡闹。娘亲好不容易把弟弟哄睡了,若是你这一指头下去把他们惊醒了,挨罚的可是你!”
岁杪委屈地撇撇嘴,眼底泛起一层水雾。
她却也不敢顶嘴,只好老老实实地缩回手。
小丫头继续托著腮帮子发呆。
大人们看著姐妹俩这副童言童语的模样,皆是忍俊不禁。
她们用锦帕掩著嘴轻笑起来。
漫漫长路实在枯燥。
三个女子皆是出身名门、通读诗书的顶尖才女。
聊著聊著,这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夫君身上。
那个在外威震诸侯、在內让她们魂牵梦绕的夫君。
崔鶯鶯轻声感嘆道:“说起来,这世人皆道夫君是马上打天下的绝世猛將,打仗用兵如神。可谁又知晓,他在诗词歌赋上的才情,更是羡煞旁人。”
崔鶯鶯回想起当初两人的相会。
她的眼底泛起一抹化不开的似水柔情。
她朱唇轻启地念道:“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……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这首《鹊桥仙》,我便是到了白髮苍苍的那一日,也是至死都忘不掉的。”
平妻钱卿卿听罢,美眸中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艷羡。
她喃喃自语道:“夫君这等才情,当真是惊为天人。这词填得真好,意境高远又情深似海,乃是千古绝唱。”
崔鶯鶯听出了她语调中那一丝羡慕。
她忍不住促狭地掩唇笑道:“卿卿妹妹可是吴越的公主,又何必羡慕我这一首词?”
她顿了顿,继续打趣道:“却不知妹妹过门成昏那日,夫君迎亲时在轿前所作的却扇诗,又是何等惊才绝艷的佳作?”
崔鶯鶯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:“今日左右无事,不如念来听听,也让我与阿姐开开眼界?”
按唐人流传下来的昏礼风俗。
新妇成亲之日,需以精美的团扇遮掩面容。
新郎官必须当场赋诗一首。
唯有这却扇诗的才情打动了新妇,方能让新妇撤去遮面扇,露出娇顏。
钱卿卿到底是皇家出身。
被大妇这么一打趣,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。
她低垂著头,双手绞著手中的丝帕。
她的声音细若蚊蝇,却透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浓情蜜意。
钱卿卿缓缓念出诗句:“君游东山东復东,安得奋飞逐西风。愿我如星卿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……”
隨著诗句的落下,车厢內静了一瞬。
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嚕声。
崔蓉蓉在一旁细细咀嚼著最后两句,美眸中异彩连连。
她由衷地感嘆道:“好悽美、好浪漫的意境。这等情谊,比那些个海誓山盟还要重上三分。”
崔鶯鶯笑著连连点头。
隨后她转过头。
她看向坐在身旁的自家姐姐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:“阿姐,那你呢?”
“你与夫君相识已久,他私下里可曾赠过你什么缠绵悱惻的却扇诗?”
此言一出。
崔蓉蓉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拢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中透著几分释然与平和:“我与他本就未曾举行过三书六礼的昏礼。”
“既然没有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的昏礼,又何来名正言顺的却扇诗?”
她低下头。
手指轻轻抚摸著腰间那块代表著刘靖信物的玉佩。
崔蓉蓉温柔地笑了笑:“能在乱世中侍奉在夫君这般当世英雄的身边,便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。”
“我心里早已知足,哪里还敢奢求那些虚名与诗作呢?”
听到这话。
车厢里的气氛顿了一下。
连一旁的桃儿都察觉到了异样,乖乖地闭上了嘴。
崔鶯鶯却是一把紧紧握住崔蓉蓉的手。
她心疼地嗔怪道:“阿姐,那可不成!”
“你为夫君付出了那么多,他若连首堂堂正正的佳作都不给,这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!”
钱卿卿也在一旁笑著附和帮腔:“大娘子说得极是!”
“等咱们这次到了豫章郡,安顿下来见著了夫君,定要缠著他给姐姐补上一首天下无双的却扇诗!”
“姐姐这般天仙似的人儿,可绝不能平白让他刘定难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占了便宜去!”
三个女人一台戏。
在崔鶯鶯与钱卿卿的左右逢源与说笑打闹间。
原本那一点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。
车厢內重新恢復了欢声笑语。
就在这时。
“哇”的一声啼哭打破了平静。
钱卿卿怀里的男婴许是嫌大人们太吵。
又或者是肚中空空。
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,扯著嗓子大哭起来。
崔蓉蓉赶忙收起心思凑上前:“哎呦,可是惊著这小祖宗了。”
她动作熟练地帮著解开襁褓。
伸手往下面垫著的褯子里一摸。
乾爽得很。
崔蓉蓉柔声说道:“没尿,估摸著是这一路顛簸,饿了。”
钱卿卿闻言。
在这密闭的车厢里皆是女眷,她也无需避讳。
她红著脸解开领口的精致衣带。
小心翼翼地掀起丝滑的衣衫。
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肤,准备给孩子餵奶。
结果。
这边的哭声刚因吃上乳汁而歇了一半。
那头崔鶯鶯怀里的小傢伙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给吵醒了。
嫡长子本就脾气大。
闭著眼睛便是一通响彻车厢的嚎啕大哭。
声音比弟弟还要洪亮几分。
两个百日大的小男婴,隔著不到两尺的距离。
直接在车厢里上演了一出震耳欲聋的“二重唱”。
崔鶯鶯被吵得额头青筋直跳:“这小冤家,平日里睡得安稳,今儿倒是在马车里来劲了。”
她也只能无奈地手忙脚乱跟著解衣餵奶。
一边喂,一边轻声哼著小调哄著。
奢华宽敞的马车內。
女人的轻哄声、孩童吃奶的吞咽声与偶尔的抽泣声混成一片。
外头是金戈铁马、尸山血海的乱世。
而这层层铁甲护卫的马车里。
却是最平凡、也最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