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怎么行！”苏沐秋立刻摇头，语气里带著一丝狡黠的“正义感”，“万一等会儿你输了，找藉口说自己是饿著肚子才输的，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？”

说著，他便起身去找陶轩，不知道从哪儿要来了两双一次性筷子。他回到座位，麻利地把盒饭上层的葱花炒鸡蛋和一半的米饭，拨到了饭盒盖里，然后把这个“临时饭碗”往叶修面前一推。

“喏，吃吧。免得到时候找藉口。”

做完这一切，他又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分出了一半，连带著一双筷子，递给了苏沐橙。

“沐橙，你的。”

苏沐橙接过碗，看了看里面堆得冒尖的饭，小声说：“哥，我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
她又把自己碗里的饭菜，拨了一大半回苏沐秋的那边，只给自己留下了一小口米饭和几根青菜。

方玄默默地从旁边拽了张空著的、黏糊糊的电竞椅，刚坐下，就看到叶修正端著那个饭盒盖，一边扒著饭，一边看著他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你，吃过没？”

方玄摇了摇头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苏沐橙就突然想起来了：“对了！玄哥还没吃饭呢！他今天……”

“我吃过了。”方玄立刻开口打断了她，语气平静，“你不用管我。等会儿我回学校，路上买个煎饼就行。”

他不想成为別人的负担。

叶修闻言，停下了筷子，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他：“还在上学啊？那……这是第一次来网吧？”

方玄摇了摇头：“之前来过一次。”

“哦？”叶修笑了，“那你玩游戏吗？”

“不玩。”

“要玩啊。”叶修的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，“游戏很好玩的。”

方玄看著他，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：“是吗？”

“是啊。”叶修笑得理所当然，指了指苏沐秋，又指了指自己，“你看，能贏过很多人，是不是很有趣？”

他话音刚落，一旁正在埋头扒饭的苏沐秋耳朵立刻动了动，猛地抬起头，满嘴米饭地怒道：“你別得意！等吃完这顿，我肯定能贏你！”

“好啊。”叶修笑眯眯地应道，又扒了一大口饭，“输了可別再说自己没吃饱就行。”

方玄靠在冰冷的椅背上，默默地看著眼前这三个人。

他们坐在乌烟瘴气的网吧角落，吃著最简单的饭菜，为了一个虚擬的游戏爭得面红耳赤。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如此贫穷、混乱，甚至有些狼狈。

但他们的眼睛里，却有光。

那种他已经失去很久很久的，名为“希望”和“热爱”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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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里，叶修见识了很多人，也经歷了很多事。

他见识过江湖的险恶，也体会过人情的冷暖。他遇到了游戏天赋足以与自己並驾齐驱、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苏沐秋；也认识了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、可爱又善良的小妹妹苏沐橙。

以及……眼前这个。

这个名叫方玄的少年，是他遇到的，最奇怪的一个。

叶修靠在客厅斑驳的墙壁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静静地看著那个坐在电脑前的瘦削背影。

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，看了快半个小时了。

屏幕上，一个穿著新手村破烂布衣的狂剑士，正在一处悬崖峭壁上，尝试著一种极为基础、却又需要精准节奏感的跳跃。他需要踩著峭壁上凸起的、仅容一人落脚的石板，一路向上。

“砰。”

角色笨拙地起跳，踩空，从半空中直直地摔了下去，掉回了悬崖底部。

屏幕前的少年，面无表情。他操控著角色，回到起点，再次起跳。

“砰。”

这一次，他多跳了一下，但在第二个转折点，还是掉了下去。

再来。

“砰。”

还是失败。

那个少年，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，因为极度的不適，眼角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。但他对此毫无所觉，只是机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，重复著这个简单的操作，重复著失败的过程。

那模样，与其说是在玩游戏，不如说是在忍受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。

叶修的眉头，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，苏沐秋端著一杯水走了过来，好奇地看著他，“往常这个时候，你不是早就在竞技场里大杀四方了吗？怎么今天有閒心在这儿发呆？我还以为你已经溜去嘉世网吧了呢。”

苏沐秋顺著叶修的视线，看向了那个固执的背影。他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什么，转头看著叶修，试探著问：“荣耀？”

叶修点了点头，吐出四个字：“玄都观里。”

“你还真敢起名啊！”苏沐秋撇了撇嘴，一脸嫌弃，“我特意去查了，这是隋唐长安城皇家道观。你一个玩荣耀的，起个什么破道观名，还没起对，『玄都观里』是什么意思啊？装神弄鬼。”

叶修没有理会他的吐槽，只是摇了摇头，目光依然锁定在那个不断重复失败的身影上。

“沐秋，我问你个事。”叶修忽然开口，“你知道方玄晕3d吗？”

“晕3d？”苏沐秋愣了一下，满脸困惑，“那是什么东西？跟晕车一样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叶修说，“我刚来那天，你不是说你认识方玄挺长时间了吗？那么，你了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吗？”

苏沐秋挠了挠头，想了想，才摇著头说：“具体的我也不知道。沐橙知道，但她不肯跟我细说，就说方玄……自己也不想这样的，他就是这段时间太痛苦了，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我感觉方玄也没什么大问题吧？估计就是跟家里闹矛盾了。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？你不也是离家出走嘛？我从小就是孤儿，跟这些比起来，这都算不上什么大事。过段时间，也许就跟家里和好了。”

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，他还颇为得意地说道：“我跟你说，方玄可是个好学生！前段时间我去他们学校找沐橙，还看到他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呢，年级第一！”

叶修听完，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
“那我再问你一件事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颗石子，投入了平静的湖面，“方玄……有多久没去学校了？”

苏沐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。

“……我、我哪知道啊，”他有些结巴地说道，“我又没去过他们学校。”

叶修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屏幕前重复著酷刑的少年，然后，迈开步子，径直朝他走了过去。

有些事情，不能再放任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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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腊神话里，有个叫西西弗斯的人。他触怒了眾神，被惩罚永无止境地將一块巨石推上山顶，再眼睁睁地看著它滚落山脚，然后重复。

方玄偶尔会觉得，这样……也挺好的。

大脑完全放空，什么都不用去想，什么都不用去思考，只是麻木地重复著一个没有意义的动作。这本身，就是一种解脱。

他正这么想著，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
他恍惚地摘下那副劣质的、夹得耳朵生疼的耳机，转过头，看到叶修正站在他身后，静静地看著他。

“……怎么了？”方玄开口，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乾涩。

叶修的视线落在他那不断重复跳跃失败的屏幕上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跳一跳？你喜欢这个小游戏？”

“还好吧。”方玄的声音很平淡，“谈不上喜欢，也谈不上討厌。”

他说著，转回头去，用手扶住了额头。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3d眩晕感又涌了上来，太阳穴像有无数根针在扎，疼得厉害。

叶修看著他那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侧脸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，他再次拍了拍方玄的肩膀：“我来帮你试试？”

“不用。”方玄摇了摇头，固执地盯著屏幕，“我知道这个不难。”

“是不难。”叶修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冷，“所以你才在这里，跳了快一个小时。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，是吗？”

方玄愣了一下：“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”叶修的语气淡淡的，却像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切开了方玄的偽装，“你已经三天没去上学了。”

方玄猛地抬起头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。他死死地盯著叶修：“这跟你有什么关係？”

“是没什么关係。”叶修点了点头，坦然承认，“不过，不给別人添麻烦，这应该是做人的基本准则吧？”

方玄的眼神更冷了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我生病，请假了。这个理由，可以吗？”

“你生没生病，是你自己的事。”叶修不为所动，继续说道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现在做的事情，对很多人来说，都很不负责任。”

“你花的每一分钱，都不是靠自己挣来的，对吧？你家人辛辛苦苦供你读书，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，用他们的血汗钱，折磨你自己。”

“还有沐橙。你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她的善意，却从没想过，她每天看到你这个样子，会有多担心。”

“你住在这里，吃喝都靠沐秋。你总是把『无所谓』掛在嘴边，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这种『无所谓』，对他们兄妹俩来说，是一种多大的负担？”

“老叶！你別说了！”苏沐秋听不下去了，连忙上来想打圆场。

方玄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激动地指著叶修：“那你呢？！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？！你不也是离家出走吗？！你靠自己挣过一分钱吗？！”

“阿玄，你冷静点！”苏沐秋急忙去拉他，“老叶他……他一直在跟我做代练赚钱……”

“是啊。”叶修打断了苏沐秋，看著方玄，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、猫捉老鼠般的微笑，“跟你同龄的我可以靠自己，活得很好。是不是……有点让你失望了？”

“我也可以！”方玄怒吼道。

“你不行。”叶修的回答，简单，乾脆，不容置疑。

“你凭什么说我不行？！”方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。

“你小点声！”苏沐秋急得满头大汗，“沐橙睡了！她明天还得早起给大家做饭，然后去上一天学呢！”

叶修“嗯嗯”地点了点头，表示赞同：“是啊，你自己不上学，別影响別人休息。而且，你確实不行。”

他看著方玄那双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你没办法像我一样，靠游戏吃饭。因为……你没有天赋。”

“玩游戏需要什么天赋？！”方玄几乎要被气笑了。

“好啊。”叶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，“那我们来打一场。荣耀竞技场，自定义房间，等级装备属性全部一样。如何，敢来吗？”

方玄咬著牙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。他想起了那天下午，被这个男人用最简单的方式，短短的几分钟內碾压了十几遍的场景。

“……我现在打不过你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
“你永远也贏不了我。”叶修的语气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，“因为你连我们之间的差距在哪儿都看不见。別说现在，就算再给你一年，十年，一百年，结果都一样。”

他看著方玄那张不甘、愤怒、却又无力反驳的脸，继续说道：“你不服气，对吧？我猜，你就是那种学校里的好学生，从小到大，只要努力，就能得到回报。所以你觉得，你现在只是还没开始『拼命』而已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贏你？！”方玄低吼道，“贏了你，又有什么用？！”

“是没什么用。”叶修淡淡地说，“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，你贏了我，確实算不了什么。可是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？”
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，带著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。

“这个世界上，人只会为『有意义』的事情让步。而『强大』，本身就是一种意义。你，没有意义。因为你连挑战我的勇气都没有。你嘴上说著无所谓，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，你现在做的这一切，毫无意义，只是在浪费生命。你只是……不敢承认而已。”

“贏过你……就算了不起吗？！”方玄咬著牙，像是要把牙齿都咬碎，“好！那我就贏给你看！”

“好啊。”叶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“时间呢？你打算在这里，再赖上几个月吗？抱歉，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浪费。”

苏沐秋刚想开口说“老叶別逼他了”，就被叶修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
方玄死死地盯著叶修，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幼狼。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，最终，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：

“一周。”

“一周的时间，我就能贏你。”

叶修看著他，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终於敛去了几分。他点了点头。

“好，我等你一周。”

他看著那个双拳紧握、浑身都在发抖的少年，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，说出了最后的约定。

“如果你输了，我希望你能认清自己，然后，滚回学校去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到底经歷过什么。但是，方玄……”

“你不適合荣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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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叶修说完那番话，便出门上网去了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方玄一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，直到夜深。

后来，苏沐秋从房间里躡手躡脚地走了出来，递给他一杯温水。

那是方玄第一次，从这个总是带著一丝傲气的少年脸上，看到如此复杂的神情。有担忧，有关切，也有一丝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为难。

“方玄，”苏沐秋在他身边坐下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你……別跟老叶赌那个气了。他那个人，说话就那样，嘴巴跟淬了毒似的，死人都能被他说活过来。陶哥前两天不就想让他少抽点菸嘛，结果被他几句话懟得差点背过气去。你跟他生气，那不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吗？”

方玄低著头，双手捧著那杯温水，感受著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：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我一直……都没想过你们的感受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哎，好啦好啦！”苏沐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有些手足无措，连忙摆著手，“別说这些了！你赶紧的，好好睡一觉，明天就回学校去上课。別担心，你要是想来找我和沐橙玩，隨时都能来！不是非得贏了老叶才能进这个门的，这个家，他说了可不算，你放心！”

方玄却缓缓地摇了摇头。他抬起头，那双死寂的眼睛里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小小的、却异常坚定的火焰。

“我一定要贏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“这跟任何人都没有关係。是我自己……一定要贏。”

苏沐秋看著他那副样子，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。

“怎么了？”方玄问。

“阿玄，”苏沐秋斟酌著词句，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，“不是我不相信你。我知道你对自己够狠，能把自己压榨到极致。你能在一中那种地方拿到年级第一，我相信你绝对是个天才。”

“可是……有些东西，真的不是光靠努力就有用的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“这么说吧，我没有你那么会读书，但我从小就会玩游戏。我能靠著它，养活我和沐橙。所以，『玩游戏到底需不需要天赋』这个问题，我最有资格回答你。”

“我的答案是——需要。而且，是非常、非常需要。”

“那天赋这种东西，到底怎么看呢？其实很简单。”苏沐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如果你真的有天赋，你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。因为你一上手这个游戏，就会发现，自己能很轻鬆地超越身边所有人。我说的不是网吧里这群菜鸟，也不是这座城市里的什么高手……而是这个游戏里，伺服器里的，所有人。”

“只有当你能做到这一点，能站在金字塔的顶端，你才能算是『有天赋』。也只有到了这个程度，你才能像我一样，在这个年纪，靠著它，养活自己和妹妹。”

他看著方玄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
“而老叶那个人呢……”

“我就这么跟你说吧，我玩了这么多年游戏，自认天赋异稟。可他，是我见过的，唯一一个……让我清楚地感觉到，『这傢伙的天赋在我之上』的人。”

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
苏沐秋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说出一个最终的、残酷的审判。

“换句话说，他就像……就像故事里说的文曲星下凡一样。有些人，他生下来，就是为了做某件事而存在的。而叶修，他就是为了玩游戏而生的。”

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
过了很久，方玄才点了点头，轻声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苏沐秋以为他想通了，刚想鬆一口气，却听到方玄继续说道：

“……那我，就比他更努力一些好了。”

“就算我没有他那么了不起的天赋，只要我够努力，努力到……连神都看不下去的地步，那么，总有一天，能追上的吧？”

苏沐秋彻底愣住了。他看著方玄那张平静得近乎偏执的脸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
他想说：“你会努力，难道別人就不会吗？你只是为了一个赌约，而我和老叶，是真的靠它在生存，我们的努力，是你无法想像的。”

他想说：“这就好像你学习很好，在班级、在学校都是顶尖的。但是，把你放到全国那些最会读书的怪物里面去比呢？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啊。”

但最终，他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
因为他从方玄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一种东西。

那是一种，不惜燃儘自己的一切，也要烧出一片通天坦途的……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