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忠则尽命 龙渊1894:从甲午到辛亥
姬、李二人埋头赶路。
不知不觉,天色开始慢慢变得阴暗起来。铅灰色的云从西北方向涌来,层层叠叠,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似的。
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——这是大雨將至的气息。
离北京越近,官道上的车马就越多。马车、轿子、骑马的、挑担的、推车的……川流不息,扬起阵阵尘土,混在即將下雨的湿气里,黏糊糊地粘在身上。
进了京城地界,项擎便开始留神打量身边往来过客。只见上至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——骑著高头大马,身著绸缎,腰佩玉饰,身后跟著三五僕从;下至衣衫襤褸的贩夫走卒——挑著货担,赤著双脚,脸上刻满风霜。
无论贫富贵贱,面上无不是一副匆忙赶路的模样。
那种匆忙里,有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单纯的急,而是……充满了目標感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,要干什么,要在什么时候到达。
井然有序。
却又透著某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项擎摇摇头,对身旁的李徽寧嘆道:
“咱们这些老百姓们,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,不也挺好吗?干嘛好端端的,毛鬼子、小鬼子都要来欺负咱们?”
话音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很轻。
李徽寧闻言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沉思了半晌。马儿缓缓前行,蹄声“噠噠”,混在周围的车马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。脸上没了平日那副书生的温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凝重的神色。
“蜉龄血蜡也好,遁甲也好,聆心也好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这些个事儿,都挺妖异的。你也这么觉著吧?”
项擎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。
“是够妖的。”他说,“这又有什么说法?”
李徽寧勒住马,朝项擎方向挪了两步,靠近了些。然后侧过身子,凑在他耳边,压低了声音——
轻得几乎只剩气音:
“没听说过吗?国之將亡,必有妖孽。”
八个字。
像八根冰针,扎进项擎耳朵里。
他浑身一僵。
这句话,他听过——在茶馆里,在说书先生嘴里,在那些讲述夏、商、周末代兴亡的故事里。每一次出现,都伴隨著山河破碎、王朝更迭。
可那只是故事。
现在,这句话从李徽寧嘴里说出来,在这个阴云密布、即將抵达京城的午后,在这个车马喧囂、人人匆忙的官道上……
“去!”
项擎猛地回过神,掩著口,声音压得更低,带著惊怒:
“这种话怎么能乱说?!”
李徽寧看著他,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。那笑容里没有戏謔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……看透后的疲惫。
他自小便因太平军余党作乱,与父母失散。对清廷羸弱、剿匪不利,向来颇有微词。再加上常陪在邓世昌左右,宫里权斗、剋扣水师军餉的事,又多少知道一些。
久而久之,便变得不似项擎一般——一举一动,好像胸前都写著“忠君爱国”四个大字。
他见过这帝国的疮疤。
“一句话罢了。”李徽寧说,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天气,“你看你,一副讳疾忌医的模样。莫非……心中有鬼?”
项擎啐了口唾沫。
“你才心中有鬼。”
说完,他想想不对,面色一变,又问:
“你说这个……什么『国之將亡』,是什么意思?”
北京城近在眼前。
李徽寧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——提醒项擎注意朝堂暗流,提醒他前路凶险。原本只是想试试项擎的反应,逗他玩来著,完全没细想过自己是什么意思。
可项擎此刻的表情,让他不得不认真起来。
义正言辞,眼神里带著质问,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李徽寧硬著头皮,吞吞吐吐地说:
“你到底知不知道,现在……总共五个国家打咱们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小:
“朝廷又这个样子。你就没想过……水师打输了,咱们怎么办?”
说完,他又小声支吾著,埋怨了一句:
“认识你挺久了,怎么还是那么难聊天?”
这话说得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可项擎听见了。
他见李徽寧窘迫,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。挠挠头,语气软了下来:
“什么讳疾忌医,我这是被你惊著!”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却掀起了波澜。
他还真没想过——要是水师输了,会如何?
是不是倭人就要打到北京去了?
脑海里浮现出联合舰队的船影——吉野舰修长的舰身,速射炮喷吐的火舌,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日本水兵……
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明白,水师大东湾一役乃是惨胜。诸舰损伤惨重,来远、靖远退出战列,定远、镇远也是伤痕累累。联合舰队要是再度来袭,必定又是一场恶战。
胜负都在一线之间。
项擎知道,大道理说不过李徽寧。他嘆了口气,换了个角度:
“孝当竭力,忠则尽命。你还是读书人呢,就没听说过?”
“孝当竭力,忠则尽命。”
这八个字出自《千字文》。说的是尽孝应当尽心尽力,而尽忠则要杀身成仁、死而后已,一点儿都不能含糊。
李徽寧自然听过。
他见项擎难得严肃,咬著手指,似笑非笑地说:
“我知道了。参將大人的策略,就是隨时隨地……都做好了准备拼命?”
项擎心中想笑,可脸上还是绷著:
“废话!要不,我二十二岁怎么升的千总?”
这话带著几分得意,也带著几分自嘲。
李徽寧却又问:
“可是,你身居六品千总,若是跟个地痞流氓把命拼了……咱们大清,可不得亏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
项擎心里暗暗觉得有理——武將的命,確实不该隨便拼。可战场上,哪由得你挑对手?
他见李徽寧嬉闹,便也冷笑了一声,並不回答。
两人又是相对无言。
闷声,越走越快。
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,扬起细细的烟尘。周围的喧囂似乎都远了,只剩下自己的心跳,还有那句在脑海里迴荡的话——
国之將亡,必有妖孽。
项擎、李徽寧二人一路不停地赶了一个时辰的路。
天色越来越暗,云层越来越厚,可雨始终没有落下来。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,汗水黏在皮肤上,又湿又痒。
终於,官道上的车马越来越多,多到几乎走不动。前后都是人,左右都是车,嘈杂的人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
“借过!借过!”
“你这车怎么走的?!”
叫喊声此起彼伏。
李徽寧却兴奋起来。他勒住马,伸长脖子往前望,突然大声叫唤:
“到了!到北京城了!”
声音在喧囂中显得很突兀,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。
项擎抬头远望。
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影车马,在官道尽头,地平线上——
一座城池,遥遥可见。
黑压压的,像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。城墙高耸,垛口如齿,在阴云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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