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忠则尽命 龙渊1894:从甲午到辛亥
那就是北京。
大清的都城,帝国的心臟。
项擎看著那座城,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小时候,在登州老家,听先生说书。说书先生讲到北京城时,总是眉飞色舞,说那是“天下之中,万国来朝”的地方。
后来进了水师,见过天津,见过旅顺,见过上海。那些都是大城,繁华,热闹,可总觉得……少了点什么。
现在,他知道了。
少的就是这种—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重量。
歷史的重量,权力的重量,千万人生死荣辱的重量。
全都压在这座城里。
“走吧。”李徽寧催促,“天黑前得进城。”
两人策马,隨著人流,缓缓向前挪动。
越靠近城门,人流越拥挤。排队进城的队伍蜿蜒如长龙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官兵在维持秩序,大声吆喝著,推搡著,时不时扬起鞭子,抽在动作慢的人身上。
“啪!”
鞭响伴隨著惨叫。
项擎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这就是京城。
等待进城的间隙,李徽寧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给项擎讲述:“知道吗?这北京城……可不是隨便建的。”
项擎转头看他。
李徽寧望著前方高耸的城墙,眼神有些迷离:
“公元九二六年,契丹人建立了自己的政权。接收后晋割让的燕云十六州后,改国號为『辽』,在幽州建立了陪都,又叫『燕京』。这是北京地区第一次,正儿八经地被设为都城。”
他的声音平缓,像在诵读史书:
“金天德三年,海陵王完顏亮下詔迁都燕京,更名为『中都』。参照北宋汴京城的规制,扩建城池。”
“元世祖忽必烈將统治中心南移,在金中都城东北侧,兴建了崭新的都城——元大都。城市规划恪守儒家传统,面朝后市,左祖右社,方正淳朴。”
项擎听得有些出神。
他只知道北京是大清的京城,却不知道,这座城已经歷了辽、金、元、明四朝,近千年的风雨。
“到了明朝,”李徽寧继续说,“北京城在元大都的基础上,將北墙向南缩五里,南墙则展出五里。城郭呈『凸』字形。”
他伸出手,在空中比划:
“以一条纵贯南北、长达十六里的中轴线为依据布置。外城南边正中的永定门是起点,地安门外大街北端的钟鼓楼是终点。”
“咱们大清……沿用明北京城內、外城、皇城及紫禁城,位置都没变动。只是外城的永寧门与广寧门,『寧』字犯道光帝讳,所以把『寧』字都改成了『安』字。”
他说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转过头,看著项擎,眼神深邃:
“你知道,这座城……是照著什么建的吗?”
项擎摇头。
李徽寧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:
“是照著……天建的。”
“照著天建的?”
项擎愣了愣,没明白。
李徽寧却不再看他,重新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。他的声音变得更轻,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:
“北京西邻太行山脉,北部的军都山则为燕山山脉。两山脉在北京南口会合,形成一个向东南方巽位展开的半圆形大山湾。“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微倾。桑乾河、洋河等水系在此匯合,成永定河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:
“在地理格局上,北京『东临辽碣,西依太行,北连朔漠,背扼军都,南控中原』——这是帝王之都的气象。”
项擎听得云里雾里,可莫名觉得……肃然起敬。
李徽寧继续说:
“元大都堪选时,规划家、天文学家、水利家刘秉忠、郭守敬师徒二人,曾会集风水名家共同规划。”
“北京山势既定,唯一的缺憾,就是城內水流不够。於是他们引玉泉山水脉入京。玉泉山井水甘甜,旱季水位也恆定,后来成为皇宫祭祀『龙泉井神』的圣地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著某种近乎虔诚的感嘆:
“到了明朝,燕王朱棣选定北京为都城。既要牵动地气,又要废除元代余下的龙气。”
“风水师將宫殿中轴东移,凿掉原中轴线上的御道盘龙石,废掉周桥,建设人工景山——使元大都宫殿原中轴线西落,处於风水上的『白虎』位置,以克制前朝残余龙气。”
项擎听得头皮发麻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座城不再只是一堆砖石土木,而是……一个活物。
一个被无数能人异士精心设计、调整、培育了千年的生命体。
“北京城总体呈凸字形平面。”李徽寧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,“外城为阳,设七个城门,为少阳之数;內城为阴,设九个城门,为老阳之数。”
“內老外少,形成內主外从的卦象。按八卦易理,老阳、老阴都可变卦,而少阳、少阴不可。是以內用九数老阳,为『阴中之阳』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空中虚点:
“內城南墙属乾阳,城门设三个,取象於天。北门则设二,属坤阴,取象於地。皇城中央序列中布置五个门,取象於人。”
“天、地、人三才齐备——”
李徽寧停下,深深吸了口气,然后一字一顿:
“北京全城,宛如宇宙缩影。城市形、数匹配,形同涵盖天地的……八卦巨阵。”
话音落下。
周围喧囂依旧——叫卖声、马蹄声、人语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。
可项擎却觉得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他怔怔地望著前方那座城。
阴云之下,城墙巍峨,城门洞开,人流如蚁。那些他刚才觉得压抑的匆忙,此刻忽然有了另一种意义——
每个人,都在这个“八卦巨阵”里,沿著既定的轨跡,完成自己的使命。
而他,项擎,一个二十五岁的千总,刚从黄海的血火中爬出来,带著一身伤,满心困惑,正要踏入这座……活著的城。
“吾仪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乾涩,“你说这些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李徽寧转过头,看著他。
那张书生的脸上,此刻有一种项擎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戏謔,不是深沉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。
“我是想说,”李徽寧轻声说,“这座城,这座被无数人用千年时间、按照天地至理建造的城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现在,住在这城里的人……配得上它吗?”
项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旅顺军港的萧条,想起致远舰的沉没,想起丁汝昌那诡异的举动,想起朝廷剋扣的军餉,想起黄海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……
配得上吗?
他不知道。
“走吧。”李徽寧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恢復了平时的轻鬆,“该进城了。再晚,城门该关了。”
两人策马,隨著人流,缓缓向前。
离城门越来越近。
项擎抬头,看见城门上方巨大的石匾——永定门。
三个字,苍劲有力,在阴云下泛著冷硬的光。
永定。
永远安定。
他忽然想起李徽寧刚才那句话:
国之將亡,必有妖孽。
那么反过来呢?
如果妖孽已现……
他不敢再想。
马儿迈过门槛,踏入城门洞的阴影里。
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
身后是京郊的旷野,前方是帝都的街巷。
项擎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韁绳。
北京城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