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3章 同仁堂  龙渊1894:从甲午到辛亥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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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有什么?晚些一起去见见市面不好么?”

那火枪骑兵用胳膊肘猛戳他,急道:

“千总大人有伤在身,京师人多口杂。这些所在……也不急在一时半刻吧?”话说得含蓄,可意思明白——他们是绿营兵,项擎是水师千总,编制不同。若是结伴去那种地方,传出去不好听。

项擎其实心下確实毛毛躁躁的——年轻气盛,又是头次进京,谁不想去见识见识?可不好在属下面前显露出来。他呵呵笑著,又寒暄了一阵,从怀中摸出些碎银子塞在火枪骑兵手中:

“弟兄们辛苦。这点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

“谢千总!”

八人齐声道谢,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——显然是憋了很久,迫不及待要去“见世面”了。

李徽寧在一旁看著,摇头苦笑。

火枪骑兵们前脚刚走,后脚那支应官后脚便神色匆匆地赶了进来。他手中捏著一份公文——蜡封的,盖著鲜红的印,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
项擎远远看见,心下“咯噔”一声。

大老远从旅顺口赶来北京医病,大夫都没见著,就要接军令?他老大不情愿,对著李徽寧使个眼色,要他前去接令。自己则退到一旁,跟水师一眾谈笑风生起来——刻意地大声说笑,装作没看见。

李徽寧会意,快步走上前,与那支应官密斟了一阵。

两人头挨著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支应官一边说,一边指著公文,神情严肃。李徽寧听著听著,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——先是惊讶,然后是掩饰不住的喜色。

他快步走回项擎身边,凑到耳边,低声说道:

“中堂大人……真的在京城!”

项擎心头一跳。

“还有,”李徽寧声音更轻,带著兴奋,“明日巳时……邀咱俩去將军校场,看毛鬼子练兵!”

“毛鬼子”指的是俄国人。自《中俄密约》签订后,清廷聘请俄国军官训练新军,在京城西郊设了校场,时不时有操演。李鸿章邀他们去看俄军练兵——这不仅是接见,更是某种……赏识的信號。

项擎心下大喜,可面上还绷著,大声说:

“赶紧找大夫!我胳膊还不利索呢!”

这话说得刻意,像是说给旁人听的。

李徽寧道了声“好”,转身快步走进了正厅。

项擎站在原地,活动了一下右臂——石膏拆了,肿胀消了大半,虽然还有些隱痛,可已经能抬起来了。真正麻烦的是中元穴,仍是酸痛不通,幸亏没有感觉麻痒。

他皱了皱眉,把这个念头压下。

李徽寧进了正厅,好久都不出来。

水师一眾彻夜未眠,此刻东倒西歪地靠在台阶上,有的已经打起了瞌睡。项擎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子,递给支应官:

“领著弟兄们,就近找个客栈先安顿下来。好好歇歇,吃顿热乎的。”

支应官应了声“是”,招呼眾人起身。

医官却不肯走。“千总,”他执拗地说,“同仁堂名震京师。既然来了,碰上名师……无论如何都要学学。”

他眼里闪著光——那是医者对更高医术的本能渴求。

项擎看著他,忽然想起在旅顺时,这个总是皱著眉头的医官,如何在炮火中抢救伤员,如何用颤抖的手给陆函止血。
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你留下。”

医官既然不走,小护士自然也留了下来。她閒不下来,不是帮著打水,就是扫地抹窗。动作轻快,像只忙碌的蝴蝶,在天井里飞来飞去。

项擎坐在井沿儿上,百无聊赖,看著小护士忙里忙外。

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宽大的衣裳隨著动作摆动,勾勒出纤细的腰身。汗珠顺著脖颈滑下,消失在衣领深处。

越看越好看。

项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。他別过脸去,看向正厅方向——李徽寧怎么还不出来?

又过了许久。

正厅的门帘掀开,李徽寧走了出来。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名老者——

身著藏青色长袍,布料普通,但浆洗得笔挺。长须及胸,银白如雪,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。脸上皱纹深刻,像老树的年轮,可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,透著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慈悲。

正是同仁堂第十一代老掌柜,乐蒲清。

同仁堂正式被宫廷作为御用药房始於1723年。近两百年来,其谨遵二代掌柜乐凤鸣“炮製虽繁必不敢省人工,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”的训条,向来仁心仁术、童叟无欺。

到了乐蒲清这一代,同仁堂已是名震京师。

乐蒲清悟性奇高,自小就把自己的毕生精力都投入到对医道的钻研中去。据说他七岁识药,十二岁能开方,二十岁便已独当一面。如今六十有三,医术更是出神入化,加上其乐善好施,在京师人望极高。

项擎与乐蒲清有数面之缘——以前隨丁汝昌进京时,曾来同仁堂抓过药。他一向对这个鹤髮童顏的慈祥老爷爷大有好感,赶忙迎上去,躬身行礼:

“乐老爷子!”

乐蒲清看著他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,可那双眼睛里,却闪过一丝凝重。

李徽寧已经提前跟乐蒲清说明了情况。老者伸出枯瘦但稳健的手,扣住项擎的腕脉。

诊疗。

手指在脉搏上轻轻按压,时而重,时而轻。乐蒲清闭著眼,眉头微皱,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。

半晌,他睁开眼,沉声道:

“这次……又是怎么搞的?”

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关切,还有一丝……忧心。

项擎把自己伤势的来龙去脉仔细解释了一遍——从定远舰上走火入魔,到祖山山谷里强行催谷。

他说得很详细,乐蒲清不时追问几句:

“当时感觉体內气流如何走向?”

“这次中元穴开始的麻痒,跟以前是否有什么不同?”

“醒来后,视线可曾模糊?”

问题越来越细,也越来越怪。

乐蒲清听著听著,双眉越锁越紧。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,此刻笼罩著一层阴云。

是时已近午时。

天井处人多口杂——抓药的、看病的、还有伙计们来回穿梭。乐蒲清看了看四周,对项擎、李徽寧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

“进內堂说话。”

他又看向一旁的医官和小护士:

“你们也来。”

语气严肃。

项擎心头一沉。

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——自己的伤,恐怕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。

內堂的门帘掀开,光线暗了下来。

几人鱼贯而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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