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十一章 入长安  后汉新纪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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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若他按捺不住,违令出战……昭义军征战至今,所余不过六七千人马,且士气已墮。若他再败,本帅便有正大光明的名目,削其军权,散其部眾,归併诸军。届时,朝廷无话可说,各镇亦无话可说。”

高怀德怔立当场,半晌,深深一揖:“枢密高明。”

郭威看他一眼,语气转淡:“此事你知我知,不必外传。”

帐外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,由远及近,又渐行渐远。

乾祐元年八月辛酉,长安。

郭从义立於城外土坡之上,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奉国左军。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出几分苍凉。

“报——”一骑斥候飞驰而至,“城中已撤去拒马,五大城门悉数洞开。赵思綰遣使来报,请郭太尉受降。”

他转身看向身后诸將:“张彦威、史懿。”

匡国节度使张彦威、彰义节度使史懿抱拳上前。

“你二人率部先入,控制四门城防。各派五百人上城,接管箭楼、武库。其余人马,沿城中主干道布防,不得扰民。”

“是!”

“王守恩。”

邠州节度使王守恩抱拳。

“你率本部驻扎城外,不必入城。若有变故,隨时策应。”

王守恩略一迟疑,隨即抱拳:“末將领命。”

辰时三刻,长安顺义门,吊桥缓缓落下。

赵思綰布衣赤足,自城门洞中走出。身后只跟著两名亲兵,手中捧著盛放印綬、甲冑、兵符的托盘。

他行至吊桥中央,遥遥望见对面勒马而立的郭从义,扑通一声跪倒。

“罪將赵思綰,叩见郭太尉。”

郭从义勒马不动,居高临下看著他。

“赵思綰。”郭从义开口。

“罪將在。”

“你可知罪?”

赵思綰伏地不起:“罪將……知罪。一时糊涂,受李守贞蛊惑,误入歧途。今愿献城归降,听候朝廷发落。只求太尉……只求太尉饶罪將性命。”

郭从义没有接话。

他抬手示意,身后驰出两骑,接过赵思綰亲兵手中的托盘,呈至马前。郭从义看了一眼盘中印綬,点了点头。

“起来。”

赵思綰颤巍巍站起身,仍垂著头,不敢与郭从义对视。

“城中兵马何在?”

“已……已遵太尉军令,尽数解甲。武库、仓廩、户籍,悉数封存待查。”

“带路。”

赵思綰躬身侧行,引著郭从义一行进入长安城。

穿过城门洞的剎那,日光重新刺入眼帘,郭从义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
街道两侧,屋舍倾颓,门板窗欞多有被拆卸的痕跡。街边墙角,隨处堆著枯骨,沿街可见倒毙的尸体,有的已腐烂见骨,有的尚裹著破布衣衫,辨不出本来面目。墙角、屋檐下,蜷缩著活人,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看见官军入城,既无欢呼,也无惊恐,只有空洞的目光木然地望过来。

更远处,一股焦臭的气息隨风飘来。

郭从义勒马顿了顿。

隨行副將脸色发白,低声道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队伍继续前行。穿过两条街,眼前景象愈发触目惊心。

市集角落,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。他们听见马蹄声,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张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脸。

郭从义勒住马。

他看见其中一人手里捧著一截东西,正往嘴里送。那东西形状细长,顏色发黑,像是什么肉乾。

继续向前,东西两市,有人市遗蹟。肉案上血跡已干成黑色,蝇虫嗡嗡縈绕,不知哪是人肉、哪是猪肉。市口木桩上绑著几具骸骨,骨上齿痕清晰可见。

行至一处街角,队伍骤然停住。前方几名先期入城的军士拦住了去路,一名校尉快步跑来,脸色难看至极。

“太尉……前面……”

“怎么了?”

校尉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口,只侧身引路。

郭从义策马上前,绕过街角。

眼前是一处破败的院落。院门歪斜,院墙坍了一半。院中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骸骨,有的还连著乾瘪的皮肉,面目依稀可辨。

院墙根下,一堆人骨垒成半人高的垛子。头骨、臂骨、腿骨胡乱堆叠,在日光下白得刺眼。

郭从义勒马停驻,久久没有出声,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。

赵思綰始终垂著头,一言不发。

行至节度使衙署前,郭从义翻身下马,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,朗声读道:“圣諭:长安百姓,久罹兵祸,困於叛逆。今王师入城,凡城內百姓,自乾祐元年正月以来所欠赋税,悉数免除一年。其有被叛军裹挟、胁从者,但能弃械归农,概不追究。”

宣諭声在空旷的街巷间迴荡。

墙角有几个衣衫襤褸的人缓缓抬起头,仍是一脸麻木。

郭从义收起黄綾,转身看向隨行诸將。

“传令下去,拨军粮两万斛,设粥棚於五门。凡长安百姓,每日领粥两顿。另著人清理街巷,收敛骸骨,择地安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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