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爱尔兰人 雾都誓约
“你不適合做生意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发財。”
巴金没有再卖关子,抬手往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,那个动作轻,但门外的人接到了,推门进来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,赫尔在对面只能听见那个节奏,听不见內容。
巴金听完,点了点头,那人直起身,转向赫尔。
“最近常在石灰屋那边混。”他说,声音平,像是在报告一件不特別重要的事。
“跟法林顿的人走得近。赌场、码头,还有一些不太清楚是什么的地方。”
“具体呢。”
“说不太准。”
那人想了想,像是在斟酌某个细节的分量,“他最近来去都很快,不太稳定。有时候白天进去,晚上就不见了,下次露面已经隔了好几天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,“眼神也不对。”
赫尔没有追问眼神哪里不对。他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样子,早上在巷口他已经看见过了,那种直愣愣的、像是透过你在看另一个地方的眼神,那不是喝醉,不是睡眠不足,是有別的什么东西正在占据那双眼睛。
巴金挥了挥手,那人退出去,门重新合上,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。
“法林顿。”赫尔把那个名字重新念了一遍,低声,像是在確认这个词的发音。
“爱尔兰人。”巴金说,“码头那边,他们的地盘。几家仓库,几条船,还有石灰屋上的几个摊子。不是最大的,但扎得很深。“
他顿了一下:“不好惹。”
“听起来不太友好。”
“他们从来不友好。”
“但只要不碰他们的东西,他们也不主动找事。”
“我去打个招呼。”赫尔站起身,风衣的下摆隨著他起身的动作落回原位。
“赫尔。”
巴金叫住他,没有站起来,只是坐在沙发里,语气轻,但带著一点分量,那种不是命令、却也不只是建议的分量。
赫尔在门边停下,手搭在门框上,回了半个身。
“什么。”
“別把事情闹大。”
“我一直很安静。”
“你安静的时候,通常已经有人倒下了。”
巴金说,眼神直,没有揶揄,也没有笑,只是陈述,一种基於足够多次观察之后形成的陈述。
赫尔笑了一下,那个笑从嘴角漫出来,有一点真实的意思。
“那说明他们太吵。”
巴金没有跟著笑,只是看著他,停了一拍之后,开口说了另一件事。
“老板让你查那东西。”
“我会去查。”
“別让他等太久。”
“他看起来不像会等的人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巴金说,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,就是一个事实,像在说天要下雨,“你最好记住这一点。”
赫尔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,然后转身,推开门,走进那条狭窄的通道,脚步声重新在石墙之间清晰起来,从门缝里漏出来,又被门缝隔住,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通道的暗里。
白鯨的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,像是某种终结。
地下的闷热被隔绝在那扇门后面,冷空气立刻扑上来,不客气,把他脸上残留的那点地下室的热气一併带走。
赫尔在台阶顶端站了一下,让眼睛重新適应地面上的亮度。
罗瑟希德的街道已经嘈杂起来了。
早晨是这条街从沉默里重新被填满的时候,那个过程不是渐进的,而是突然的,像有人拧开了什么开关。
码头方向的车声已经响起来了,铁链拖过石板地面的摩擦声,工头喊话的声音,箱子被摔下来的闷响,一点一点从河边漫过来,混著这条街自己的声音,早饭的油烟气,孩子的哭声,有人对著窗户往外倒脏水的声响。
赫尔把手插进口袋,顺著街道往前走。人越来越多,越来越乱,他在人群里走得不快,像一块石头放进水里,水绕著他流。
在一个拐角,他放慢了脚步。
前面聚著几个人,不是什么特別的聚集,就是几个停下来说话的人,站在街边,压著嗓子,但声音仍然在人群的缝隙里往外漏。
“听说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码头那边,来了不少人。今天早上就来了。”
“什么人?警察?”
“警察也来了,还有军队。”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这件事,“军队。”
“军队?出什么事了?”另一个声音,带著真实的困惑,“军队不打仗跑码头来干什么。”
“好像有个大人物……从海外运回来的。是遗体。”
“遇刺的?”
“闭嘴,小点声——”
声音被人捂住,剩下几个字的残留在空气里散开,赫尔已经走过了那个拐角,那些声音落在身后,越来越小,最后被街道上其他的声音盖住。
他脸上没有表情,步伐没有变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,只是路过了一段別人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