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0042章 辞官  明末沉浮录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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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没请他进来?”

“我让夏荷去请了,他说不用,只是路过。”蕙兰低下头,手指在手炉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他身边还跟了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姑娘。十六七岁,长得——有几分像王崇德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没请她进来。”

徐九沉默了许久,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。

————

徐九回到宅中,王公公又来了。这一次不是来传旨,是来送东西的。他手里捧著一个小木匣,交给徐九。

“皇上说,这是给你的。”

徐九打开木匣。里面是一方端砚,石质细腻,雕工古拙,砚台背面刻著两个字——慎独。旁边有一行小字:崇禎七年冬,御赐。

“皇上还说,”王公公压低了声音,“升官的事,皇上想过了。不升,但可以赏。砚台是赏的,不是升官。”

徐九把砚台拿出来,对著光看了看。

王公公看著他的动作,忽然说了一句:“徐大人,老奴在宫里伺候二十年,从没见过皇上对谁这样。”

“怎样?”

“皇上跟您说话,不像是跟臣子说话,像是跟——”王公公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跟朋友。”

徐九没有说“皇上也跟我说了”。他把砚台放回木匣中,合上盖子,收进了袖子里。

王公公走后,蕙兰走进来,手里端著一碗热汤。徐九喝了一口,是羊肉汤,放了胡椒,辣乎乎的,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。

“蕙兰,”他放下碗,“商行要开张了。乐安公主出二十万两,曹化淳出十万两。皇上那边不用出银子,拿名號入股。我自己占三成,也不出银子,拿技术入股。剩下两成半,要找人来投。”

“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?总共实收现银股本有八十万两了。”

“要办大的作坊,大的工厂。现在潞安的肥皂厂规模太小,全大明销售,產能不够。”

“剩下的招股,你打算找谁?”蕙兰问。

徐九想了想。“在京的官员,清廉的、俸禄低的。让他们入股,年底分红,比贪来的乾净。”他顿了顿,“温体仁是湖州人,同乡,可以问问他。茅元仪没钱,但脑子好使,可以请他当顾问。张溥、杨廷麟、孙传庭——都可以问问。”

蕙兰原本正低头轻轻揉著自己有些酸涩的腰侧——近来身子是越发容易乏了,她只当是京城冬日乾冷,水土还未服透。听到“茅元仪”三字,她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同於平日料理家务、核对帐目时的光亮。

“那位著《武府备志》的茅止生先生?”她问道,声音里带著一丝確认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嚮往。

徐九有些意外地看向她:“你读过他的书?”他知道蕙兰聪慧,也知她不同於寻常闺阁女子,但《武备志》卷帙浩繁,专业艰深,並非閒时读物。

“你上次带回的那套,我这些日子得空便翻看。”蕙兰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起初是有些艰涩,阵图、器械、火攻诸篇,字都认得,连起来却不明其意。后来寻到些诀窍,先看图,再读旁註,不懂的便记下,前后对照著琢磨……倒也看出些趣味来。”她顿了顿,似在回想,“尤其『阵篇』中所述车营协同、正奇变幻之法,与『器篇』所列诸般火器射程、布放要诀,两相参照,便知他书中所言『器为阵之胆,阵为器之纲』並非虚言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徐九追问,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妻子在这方面的兴趣与潜力。

“只是书中所述,毕竟是纸上经纬,沙盘推演。许多阵型变化、器械运用时的实际难处,譬如风向忽变对火器的影响,山地崎嶇对车营转移的滯碍,书中虽有点到,却未曾深解。我对著图揣摩,总觉隔了一层,似是而非。”蕙兰轻轻吁了口气,才继续道,“若是能当面听听著书之人的讲解,尤其是他歷经实战后的体悟,或许便能豁然开朗。这位茅先生,是真有本事的人。”

她说完,看向徐九,目光清澈而坦然,里面没有小女子对兵戈之事惯常的畏怯或猎奇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对未知学问的探究欲,以及一丝掩藏很好的、对於能更深入理解这门学问的期待。

徐九静静地看了妻子片刻,窗外雪光映在她脸上,显得沉静而专注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潞安府衙的后园,那个灵动活泼、会悄悄给他塞点心的少女。如今她已是他妻子,掌家理事,沉稳干练,而他似乎直到此刻,才窥见她灵魂中另一片未曾触及的广阔天地——一片对谋略、对秩序、对力量运行法则天然敏锐並渴望理解的天地。

“好。”徐九点了点头,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既然你有心,也有这份颖悟,下次若有机会与茅先生深谈,我带你一同见他。他学究天人,实战阅歷亦丰,若能得他点拨一二,胜过你独自揣摩十倍。”

蕙兰听到他应允,眼眸弯了弯,那光亮更盛了些。

蕙兰顿了顿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王崇德呢?”

徐九看了她一眼。

“他退了你一次婚,你想不想让他看你一次风光?”蕙兰的语气很平淡,没有醋意,没有嘲讽,只是在问一件事。

徐九想了想,“毕竟是我父亲的故交。他若有兴趣,出得起银子,可以入股。如果他拿不出银子,咱们就借他些吧。”

蕙兰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端起那碗已经空了的汤碗,起身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过头。

“相公,”她说,“你今天拒绝了升官,做得对。”

徐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染成了一片白。他忽然想起张泰阶的那封信,想起陆蘅,想起朱素英,想起平顺的铁矿,想起那些正在建造的高炉。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他低下头,继续看帐册。明天与乐安公主的会面,將决定“皇家龙记”能否真正起航。八十万两现银的蓝图,皇上託付的人情与期望,都繫於此次会谈。他需要在心里,把所有的帐,再算得清楚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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